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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呵。”苏旷的步子乱了,心更乱,丹峰死的时候才十七岁,他是看着那个孩子从颠颠学步,到面如寒霜,苦求师父列入门墙。本不该如此的啊,如果能够回头的话。“滚开……”苏旷从头到脚已经全是冷汗。链子鞭又到了,他木然伸出左臂去挡,链子鞭卷在左腕上,带着他身体抛起来,重重砸在地上,一只义手已经飞到楼下,愈合许久的断骨又一次碎裂,血流如注。苏旷慢慢抬起头,小桌边,芸娘在笑吟吟地望着他。这就是所谓的还情丹了么?欠命的,还命;欠情的,还情。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回头。窗外春雨正急,带着三月天特有的草腥气,似乎是这二十余年来积攒下来的重重杀孽与血腥。他一直在奔跑,一直在追赶,今时今地,或许到了回望的时刻了。“看来不过如此”,杨阔天大步走过来,“也罢,某就拿你的人头,去祭一祭吕梁山英豪!”苏旷扼腕,半跪,撑着站起来,额头的血流进眼睛里,眼前是血茫茫的一片幻影,他微微扬起头:“放马过来就是了。”该来的迟早要来的,今夜是个结账的夜晚。风猛灌进笑纳楼里,吹得生死簿哗啦啦直响,萧老板木雕泥塑一样坐着,一如诸天神佛。“萧老板!”风雪原握紧鲛珠丸,就要站起。“全是旧帐,你坐下。”萧老板的声音飘渺,似乎生死于他,不过是又翻江湖一页书罢了。“还我姐姐命来!”芸娘抖手在腰带上一按,一柄淡红软剑卷起一片绯红薄雾,直向苏旷后背袭去。“住手!”风雪原猛然站起,鲛珠丸就要脱手掷出。萧老板看也不看他,随手将青铜刀笔向下一划——薄薄的刀刃闪出一道青光,不偏不倚,将风雪原的右臂钉在木桌上。“笑纳楼有笑纳楼的规矩,结帐的人不是你,坐下。”萧老板头也不回。风雪原功夫不差,只是本来临敌经验就不足,更兼关心则乱,一时不察被捅了一刀,痛得浑身乱抖。他咬咬牙,左手去拔刀,萧老板扣住他的左肩,分筋错骨向下一按,一脚已经踩在他的膝弯上,“再动一动,你的右手就废了。”风雪原又痛,又惊,又怕,半跪在地上,当真不敢再动弹。芸娘的剑,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快得多——红光一翻,已经卷在苏旷左腿上,眼见一抖手,这条左腿就没了。苏旷情急无奈,左膝跪压在软剑上,就地一滚,芸娘凌空一抽,红剑带着血滴飞舞,像道彩虹。“十丈软红尘!你是借刀堂的人!”苏旷左腿痛得厉害,虽然变招极快,没伤到骨头,但也削去老大一片皮肉,他无路可走,后背倚在二楼立柱之上,闭着眼睛,轻轻喘息:“萧老板……好一个千古独谁笑纳楼!”“诶,苏兄谬误,芸娘固然是借刀堂的杀手,令师也确曾误杀其姐,这笔帐,不算糊涂。”萧老板浅笑:“你放心,此间事了,我会送令弟回去。”此间事了,原来是这么个意思。苏旷抬手,想要揩一揩眼睛,只是浑身上下,似乎已经没有一个不沾血的地方。双眼越揉越是绯红迷雾一片,只朦朦胧胧看见两个影子,一左一右地走近。不该带着福宝轻涉险地的,自己还是托大了。后悔毒蛇一样啮咬心口,只是一股怒气也渐渐满溢胸膛,无端苍凉。“小兄弟,如果有来生,不要再轻入什么侠义道。”芸娘娇怯怯抬起手腕,软剑又抖得笔直:“你不配。”三棱链子鞭也已经从右侧斜绞过来。“你就配提侠义道三个字了么!”苏旷已是怒极,迎着软剑剑锋就冲了过去,右手二指拈着剑锋,右足点地,身子滴溜溜转了半圈,以胸膛为枢,硬是将软剑缠在身上,“喝”的一声吼,右肘猛撞出去。剑刃锋口沿着他的身体割裂一圈,只是那一肘力道也极大,结结实实撞在芸娘右肋,撞得她斜飞开去。苏旷一双眼睛半睁半闭,抖手拎住鞭梢,一个倒栽葱向楼下冲去,这一冲之力着实不小,杨阔天被这么一拽,跟他一起砸在楼下大堂的酒桌上,琳琅哐啷,满地狼藉。实在是够了!他向着心里那一团迷雾嘶吼,行差踏错,那又如何?愧对恩师,那又如何?他既非圣贤也非完人,他十四岁起依着所谓正道而行,见错即返,百般追索,一念不息,一言一行早不在生死簿上,天理休提,王法休论,黑道也好,白道也罢,滔滔苍生没什么可以交代,唯有青天朗日,可鉴我心。苏旷摔在桌上,翻身滚落在地,咬着牙左膝一跪,扯着鞭梢,几乎是用尽全力地一劈——三棱链子鞭的精铜鞭梢,劈碎了红木桌,青瓷碗,在白石地面上刻下七分石痕,石屑飞舞,暴起一溜火星。“我师尊铁敖,做下冤案四十件,诸位都是见证,他并未有一言否认,我姓苏的也不敢说个不字。”苏旷拎着鞭子,一步一拖,向楼上走,一字字道:“只是他纵横南北,一生经手大小案子千余件,惩恶诛凶不计其数,你们有谁看见?”有人惊,有人怒,有人赞,有人骂,没有人回答他。他走了十几步,朦胧中看见地上一个半倒酒坛,吸口气,提起来,当头浇下,酒水冲着额头眼角的血水,和着泪水一起汹涌灌进喉咙。苏旷慢慢睁开眼睛,眼里已经血丝如蛛网,但依稀已经可以看见景况,他一边上楼,一边大声问:“我师尊若是坐镇神捕营,在座各位,谁敢给他一句不是?我师尊若是执掌借刀堂,在座诸位,谁又敢来讨这个公道?呵呵,既然来了,各位请便就是了,苏某人说是接下了,就是接下了,只不过——生死簿上,是添一笔,还是少一笔,那就听天由命了!”或是酒意,或是怒气,耳边喧哗,已经远去,心里那团雾,也渐次散开。那段二十多阶的楼梯,他走了三十多步,一步一顿,只凭一口气撑着。仇家在这儿,借刀堂的人看来也到了,今夜既然已无幸理,他也没有顾忌。芸娘扶壁而起,单手提着十丈软红尘,微微抖。“这位姐姐,你给我的,究竟是还情丹,还是借刀堂的幻剂?你带了几个人来?现在何方?沙梦州是你什么人?借刀堂意欲何为?”苏旷走过去,一手撑在墙壁上,凑过头去,脸上已经有了飞扬的神采。芸娘慢慢抬腕,三分犹豫,三分疑惑,苏旷看也看红尘剑,推壁,大步走开,仰头一笑:“有什么安排,你自便吧!只不过有句话你记着——若是有来生,我姓苏的就再这么活一辈子!”他已走到桌边,伸手,握住风雪原臂上刀笔,拔开,轻轻向桌上一扔:“萧老板,下一页。”“好,好。”萧老板还在笑,一手放开风雪原,一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小木匣:“苏兄豪气,果如司马姑娘所言,这里有两粒竹露养心丹,先助二位定一定元气。”风雪原脸上惊疑不定,按着右臂伤口:“师兄!”“先吃了再说。”苏旷拇指推开木匣,两粒雪白丹丸衬在淡青色雪缎子上,一看就不是凡物。他捏起来仰头服下去:“多谢萧老板照料我师弟。”萧老板干笑两声:“不敢不敢,得罪之处还请见谅,笑纳楼的规矩,苏兄是知道。”苏旷斜瞥风雪原一眼:“师弟,谢过萧老板。”风雪原两颊微微颤抖,这个“谢”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刚才那柄刀正刺入他两条臂骨正中,锋刃就贴着血脉,稍微一动,右臂全废。他是以为自己无所畏惧的,可是那一刹那,他究竟是没敢动弹。“师弟!”风雪原捏了药丸在手,眼里有泪,他硬一吸鼻子逼了回去,并非痛楚,只是屈辱。他仰头吞下药,嘴里一阵酸涩:“多谢萧老板给我立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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