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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平空杀出来的一道关卡,就这么轻轻松松趟过去了吧。唔,差不多了,苏旷放下筷子,说起来笑纳楼还是不错的,打着打着还能坐下吃口东西,而且菜品茶点样样精致,比起福宝娘的家常手艺,那是别有一番风味。是在坐一会儿,休息休息,还是请萧老板继续翻簿子呢?速战速决固然是上策,但刚刚吃饱就动手,很不符合养生之道。能赖一会儿就多赖一会儿吧,公道人心固然宝贵,可他又不是讼师,专业讨还公道的。他的心情一向很好,即使不好,也很容易变好。芸娘坐得笔直,连腮畔的耳环也不动一动。她在盯着苏旷的脸。笑容里似有深意。苏旷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向萧老板道:“时候不早,萧老板,翻下一页吧。”芸娘似乎没什么异议。萧老板那本厚厚的簿子又翻开了:“十四年前,三晋大侠吕南安遭人诬陷谋反,地方府兵率众围剿,三战皆溃。令师奉了急调,召集神捕营五百精锐,星夜赶往吕梁山,吕大侠临危求救,八百里方圆之内,三晋武林尽数来援。令师血战七天六夜,最后一把火烧了吕家山寨,诛尽吕南安满门。此事当年震动武林,号称血案——苏兄,苦主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吕大侠昔年急公好义,广济流民,虽然当年不过三十六岁,但南北武林,齐齐尊一声吕公。今夜三晋武林公推一位领袖,代吕大侠向你要个交代。”“三晋武林近年来风头最盛的,应该就是杨阔天杨大侠了。”苏旷站起来,嘴角有了些凝重,向着楼梯转口道一声:“幸会。”一声长笑,楼梯被踏得山响,一条雄赳赳的汉子走上楼来,他身材极是高大,肩背具方,倒像块立起来的牌九。两只粗壮手臂快要垂到膝盖,右手上握着一卷三棱链子鞭,随步晃动,锵锵颇有声威。此人走得极快,三步两步就到了苏旷面前,一身短布阔襟衫扯得烛火一阵摇晃。他一声招呼,声如洪钟:“你就是那个‘和丁桀过手百招不败’的苏旷?”苏旷抬头一看,这人长得好威风,一双浓眉有二指宽厚,右眼精光灼灼,左眼却已经剜去,只留下两分深的一个浅坑。这位大侠真是不会说话,哪儿有这么问候人的,难不成我要回你一句——你就是那个天下三棱链子鞭中第一高手、虽然天下练那破鞭的也就四十多号人的杨阔天?苏旷一时犹豫,是回答“其实我和丁桀打了一百一十多招”的好,还是回答“那不过是丁帮主承让,未出全力”的好呢?还没等他作答,杨阔天咧嘴一笑:“你这厮也是个不爽利的汉子!”杨大侠开口极快,没容苏旷反应,又左左右右看他一圈:“苏旷,你们昆仑山那场子砸的,真是痛快!我们兄弟私下谈起来,都说你条汉子。唉!若非昔年血案非讨个公道不可,杨某就交你这个朋友了。”人在江湖,场面话总是会说几句的,但这场面话说起来真让人不舒服,砸场子痛快,你又不去,打我不痛快,你千里迢迢地就来了。苏旷一只右手,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只等这位杨大侠说完废话,赶紧动手。奈何杨大侠还颇健谈,拎了拎三棱链子鞭:“哥哥痴长你几岁,说些道理给你听,吕梁山数百条人命,十年公愤,那不是你们师徒二人两条命就能填补得了的,我劝你,回头跟你们家老爷子商量商量,到吕梁山设个祭台,磕头认错,他武功尽失,只要诚心悔过,兄弟们也不至于就难为了他。”“万万不可。”苏旷一口回绝:“杨大侠若是点名让我去,我也就去了,不要说设个祭台,哪怕办上头七四七,守孝三年也绝无二话。只是我师父平生从未服软认错过,要他老人家如此作为,只怕比杀了他还难。”杨阔天脸色一沉:“怎么,百十号人命,叫你师父认个错都不行?”“是。”苏旷已经不耐烦了:“此事休提,杨兄请指教吧。”杨阔天脸上微露怒色:“我倒忘了,你也是吃过几年俸禄的人,难怪口口声声回护那老鹰犬。”苏旷脸上也有了怒色:“杨兄说话用心些,神捕营中,并不是只有我师父一人。吕梁山血案牵涉虽广,可也轮不到杨兄出头教训。”杨阔天勃然大怒:“姓苏的,你说的还是人话么?你可知道,我这只左眼如何失去?十六年前,我曾经亲眼目睹,令师命人将吕大侠稚女系于马后,在山寨之外来回奔跑,逼着吕大侠出山受死——姓杨的当年年幼,无力回天,也没种上去拦阻,事后每每闭眼,不忍卒赌,这才挖了一只眼睛,以惩我袖手旁观之过!我且问你,难不成铁老鹰犬那等行径,不该一刀劈了?”杨阔天说得很快,一字一句,铁锥一样撞上胸膛。苏旷无言以对,吕梁山血夜,他也是在场的。那一夜风雪初停,吕家山寨易守难攻,官家后防补给不足,眼看再拖下去,千里来援的江湖豪客越来越多,胜负之数,就有了翻盘的可能。吕南安的小女儿大概也只有十二三岁,还是在七八天前落进神捕营之手,铁敖一声令下,小姑娘就被拖在马后,在山寨前的大雪地上来回驰骋。马走得快,白皑皑的雪野上劈划出道道黑土,转眼又成了行行狂草血书。杨阔天见到的那一幕,苏旷一样见到了,高头大马拖着女孩儿迎面冲来,蓓蕾般刚刚隆起的胸膛磨成血肉一片,膝盖以下尽是白骨。那时候,他在做什么呢?苏旷轻轻闭了闭眼睛——他打马要冲过去,师父在身后泼辣就是一鞭,那一鞭抽得后背公服如蝴蝶翅膀一样飞舞,鲜血沿着纵落的伤口流到马鞍上……他终于没有动。那之后的七年,他的心似乎被一重重污血裹成硬茧,一再袖手,一再目睹,直到师父终于满意,点名命他单身匹马前往红山。再之后,忘记了是哪一个时刻,那层层硬茧无声无息地就裂开了,他想,可以换一种活法了。再之后,他会哭了,也会笑了,知道清风明月相伴,也知道向着天涯走去,必有辽阔之地了。他的血热了,从此再未冷过。而之前那些不想再记起来的回忆,他也就真的放下了。今夜,终于有人戟指怒骂:“你说的是人话么!”怎么了?苏旷又闭了闭眼睛,他不是喜欢回头的人,更何况在这个时侯。即便是要后悔,也要等眼前这一关过去再说。可任凭他如何笃定心神,那女孩儿被掀起的上半身,绝望到狰狞的面孔,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环绕脑际,挥之不去。那匹马,那张脸,那道血痕……忽然,一个冰冷到恐惧的念头浮上脑海:我何必站在这里?我还有脸提什么公道?我和师父,一身冤孽,难道不是真的该死么?他的手,刹那之间就软了。三棱链子鞭已经劈头盖脸,从幻象之中打了过来。“喝!”苏旷急闪,但步子已经慢了,他的腿发抖,不知向何处闪躲,匆忙之间向后一退,鞭梢结结实实撞在额头,眼前片刻漆黑。他踉跄着向后一倒,背脊撞在窗户上,窗户洞开——起雾了,天如怨,地如怒,苍苍茫茫的白雾无边汹涌,铺天盖地的前尘往事劈面而来。“师兄!”风雪原站了起来,他不明白片刻之间,师兄何以失去了往日的身手。苏旷向他望了一眼,本要点点头以示安慰,只是一眼之下,刺目惊心——风雪原那张面具下,赫然是方丹峰的脸。那是直勾勾冷冰冰的眼神,带着比塞北寒冬更硬的剑锋,直入胸膛,曾将他钉死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多年没有痛过的左腕,忽然之间就锥心刺骨地疼了起来,似乎在提醒他,这只左手是怎样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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