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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黑枫平原的战火烧了整整三个月,当法洛斯带领着冬霆军团从硝烟中艰难爬起,这支原本有将近六千多人的军队已剩了不到一半。他们重创了迟暮帝国的军队,靠三千人的浴血厮杀,杀了敌方三万多人。但艾略特很快便在迟暮帝国征兵,将军队扩充了两万人,并加大对军队物资和武器支援,让冬霆军再一次陷入困境。
&esp;&esp;现在的兀鹫城,就算请求陛下征兵,最多只能再征上两千青壮——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容易激化国王与人民的矛盾,使得兀鹫城从内部分裂瓦解。这才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esp;&esp;万疆帝国的旧民,在经历这么多颠沛流离的辗转后,已经没有几人愿意自告奋勇地找死了。
&esp;&esp;天边的暮色亮如玛瑙,泛着晶莹的血光,就像战士铠甲上流淌的鲜血。法洛斯坐在一块苍凉的岩石上,往口里渡着发苦的麦酒,很想就这么长醉不醒。他明显比刚出征时沧桑不少,脊背微驼,十日没刮的下颌长满硬刺的胡须。他从水洼中瞧见自己邋遢憔悴的模样,轻笑一声,将酒液喝净,瘫在了石头上。
&esp;&esp;无论如何,时间之河依旧朝前流淌,而人只要活着,爬也该继续爬下去,至死方休。法洛斯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回到帐篷,决心睡个能撇去所有烦恼的好觉,然后面对着明日初生的太阳,继续前往下一个地方。
&esp;&esp;下一个重要的战略点,络塞湿地。
&esp;&esp;
&esp;&esp;夜里,法洛斯依然没有睡好觉。
&esp;&esp;他梦见了许多深埋心底的回忆,并在睡梦中冷汗涟涟。他梦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亡灵尖锐的笑声如从荒原呼啸而过的狂风,它巨大而环绕着青白色火焰的镰刀如割麦般轻松割下数万人的灵魂。它在万疆帝国宏伟雄壮的城堡上空歇斯底里地吼叫,虚渺的身体如暗影般在城墙游走,巨镰于火光冲天的紫黑色硝烟里挥出闪电般的耀眼光痕。
&esp;&esp;死。
&esp;&esp;那个字如烙印般烙在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渗出了粘稠的毒素。他记得他的父亲面对着嗜血亡灵,头一次让军队作出了“撤退”的指令。他们就如丧家犬般惶惶而逃,像一群在大脚下没命逃窜的蚂蚁。
&esp;&esp;他们原来是如此卑弱的存在啊,卑弱到连死亡都是亡灵一个眨眼间的玩笑。
&esp;&esp;火焰是鲜红的,血液是暗红的,当两种交织的红从混沌的视野里淡去,出现的竟是那个亡灵悲伤苍凉的面庞。国王说,那个亡灵的名字叫“罗”。法洛斯梦见他用铁梭刺穿对方的身体,将他的衣服剥下,眼睁睁看着他向司法大臣为自己辩白。
&esp;&esp;亡灵的表情在明白他们不会听他的解释后,显出了一种绝望的固执。“绝望”是对着他们的,“固执”却是对着他内心的某些东西。【那个亡灵没有在说谎。】
&esp;&esp;他明白,纽金特·布莱克也明白。但他们不能心慈手软,今日的怜悯,可能就会造就明日的祸患。
&esp;&esp;然后,纽金特便用那瓶药水,将那个亡灵的坚持全数击溃……
&esp;&esp;“……”
&esp;&esp;法洛斯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他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沉闷地起伏着胸膛,将手掌捂住自己的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esp;&esp;
&esp;&esp;有趣的是,当一个人没有被肩头的重担压垮,想要继续向前行进时,老天总喜欢给他再加几块沉重的砝码。上帝似乎觉得能承受一定重量的人,就该让他承受更大的重量试试。直到那个可怜的人被不堪重负地压死,仓促地了此残生,那位至高无上的神祇才会兴致缺缺地收手不干,和蔼可亲地说,“孩子,到天堂来吧”。
&esp;&esp;法洛斯此时觉得,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被上帝玩弄的搬运工。冬霆军的队伍行进到络塞湿地,才驻扎了五日,士兵们就接连染上了瘟疫。
&esp;&esp;络塞湿地地质松软,由数百条暗浊狭长的水洼交织而成,就像人体流淌着血液的筋络。任何军队行进到这里都会被那湿黏的土壤和无处不在的水坑扰得降下速度,马蹄很容易陷在污泥里拔不出来。一路上到处是战马的嘶鸣声,士兵们嘈杂吵闹地咒骂湿黏的泥土。法洛斯牵马谨慎地前行,看着雾蒙蒙的苍穹,感到大脑似乎被络塞湿地的泥巴塞满了,稍一转动双眼就会传来干涩的疼痛。
&esp;&esp;就在这种恶劣的环境条件和艰难的行军条件下,刀枪不入的冬霆军,被弥漫在湿地瘴气里的病毒和细菌给击垮了。
&esp;&esp;“骑士长,现在军营里有近一千名士兵身上已经起了红斑、疖子和脓疮,奇痒无比。剩下的士兵,有五百人出现头晕恶心、四肢无力的症状,连军医们中也有许多感染者,情况只是越来越糟……”
&esp;&esp;法洛斯坐在议事的帐篷里,十多位将领,现在只剩四五名还没有被毒素侵染,但他们的脸上也满是失落和绝望。
&esp;&esp;散会后,法洛斯独自一人在帐篷里坐了很久。他木然地任由外面的苍穹由雾昼变为冷夜,似乎还能听到士兵们痛苦的呻|吟。冬霆军如今饱受着疫病折磨,不需要迟暮帝国的军队来折腾他们,老天先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esp;&esp;“见鬼的……”
&esp;&esp;年轻的骑士咒骂一声,感到眼底涌起抑制不住的热泪。他用手撑住钝痛的头颅,几乎想不顾一切地痛哭一场。他的父亲或许教过他带兵打仗,却没有告诉过他当天灾席卷军队该怎么做。向上帝祷告么?那该死的神若是愿意管他们,早在几年前就不会让万疆帝国遭此劫难。那该死的神若是愿意聆听他的祷告,早在之前就不会逼迫他用剑对着他变为恶龙的父亲……
&esp;&esp;“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法洛斯!”
&esp;&esp;年轻的骑士使劲地擦拭眼眶,吸了吸鼻子,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他不能倒下,不能像其他人那样随意释放自己的苦楚和压力。他必须尽己所能,让情况不会进一步恶化,从小他的心就是泥巴做的,不会轻易破碎,更没那么多晶莹剔透的讲究。
&esp;&esp;法洛斯大步奔出帐篷,在漆黑的夜色下,却茫然地不知该做什么。几日前他们就给国王传过消息,却一直没等到对方的答复。此时他能做什么呢?
&esp;&esp;浓雾在夜色中弥漫,环绕在冬霆军驻扎的帐篷上空,如灯罩上一层游动的薄灰。银麟骑士拖着疲惫的脚步,远离军队的驻扎地,走上一个小山丘,脚步停在了高处一块还算干硬的土地上。
&esp;&esp;“……”
&esp;&esp;他沉默地望着晦暗寂静的苍穹,忽然跪了下来,敞开双臂,竭尽所能地朝天伏拜!
&esp;&esp;“伟大的神明啊!”他大声喊道,感到热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流下,“若您听得到我的声音,就请回应我的愿望吧,哪怕只赐予我们一点点希望也好啊!冬霆军战斗不为私欲,不为屠戮,为的只是他们发誓要守护的子民!如果您怜惜人世,怜惜兀鹫城里那些苦苦挣扎的可怜的人,那就请您下达启示吧!我们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摆脱当下的困境,求得一丝卑微的光明,继续鼓起勇气,继续走完您给的荆棘之路呢?!”
&esp;&esp;“求您告诉我吧!”
&esp;&esp;银麟骑士在绝望地喊叫后,终于被一股贯穿身心的疲惫感彻底击倒。他倒在湿漉漉的大地上,哽咽着陷入昏睡。
&esp;&esp;夜晚的薄雾逐渐散去,两团幽蓝色的光焰在他身后不远处显现,宛如两只温柔的眼睛,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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