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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这是陈平安第二次听到类似说法。
&esp;&esp;“能够当着面说这句话,就是真把我当朋友了。”陈平安点头道,“与我为敌者,理当有如此感受。”
&esp;&esp;叠嶂说道:“有你在宁姚身边,我安心些了。”
&esp;&esp;陈平安笑道:“下一次南边大战过后,你如果还愿意讲这句话,我也会安心不少。”
&esp;&esp;叠嶂突然神色凝重起来。
&esp;&esp;陈平安点点头,轻声道:“对,这也是对方幕后人有意为之。第一,先确定初来乍到的陈平安,文圣弟子,宁府女婿,会不会真的登上城头,与剑修并肩作战。第二,敢不敢出城去往南方战场,对敌杀妖。第三,离开城头后,在自保性命与倾力厮杀之间,做何取舍,是争取先活下来再谈其他,还是为自己颜面,也为宁府颜面,不惜一死。当然,最好的结果是那个陈平安轰轰烈烈战死在南边战场上,幕后人心情若好,估计事后会让人帮我说几句好话。”
&esp;&esp;陈平安打趣道:“我先生坐过的那张椅子被你当作传家宝,珍藏在你家小宅子的厢房,那你以为文圣先生左右两边的小板凳,是谁都可以坐的吗?”
&esp;&esp;叠嶂心情沉重,拎起一坛酒揭了泥封,倒了两碗酒,自己先喝了一大口,郁郁不言。
&esp;&esp;陈平安举起酒碗,抿了口酒,笑道:“少喝点,咱俩虽是掌柜,喝酒一样得花钱的。”
&esp;&esp;叠嶂手持酒碗,欲言又止。
&esp;&esp;陈平安问道:“还有问题?只管问。”
&esp;&esp;叠嶂轻声问道:“当初最先持碗起身之人?是个托?”
&esp;&esp;陈平安笑得合不拢嘴,摆手道:“不是。”
&esp;&esp;陈平安指了指叠嶂,道:“大掌柜,就安心当个生意人吧,你真不适合做这些算计人心的事情。若是我如此为之,岂不是当剑气长城的所有剑修,尤其是那些隔岸观火的剑仙,全是只知练剑不知人心的傻子?有些事情,看似可以尽善尽美,得利最多,实则绝对不能做,太过刻意,反而不美。比如我,一开始的打算,便只求不输,打死那人,就已经不亏了,再不知足,画蛇添足,白白给人瞧不起。”
&esp;&esp;叠嶂重重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举起手中酒碗,学那陈平安说话,道:“喝尽人间腌臜事!”
&esp;&esp;陈平安笑眯眯抬起酒碗,与之一碰,道:“谢过大掌柜请我喝酒。”
&esp;&esp;城池以西,有一座隐官大人的躲寒行宫,东边其实还有一座避暑行宫,都不大,但是耗资巨万。
&esp;&esp;今天在躲寒行宫的大堂中,隐官大人站在一张做工精美的太师椅上。太师椅是浩然天下流霞洲的仙家器物,红色木材,纹路似水,云霞流淌。
&esp;&esp;大堂中还有两位辅佐隐官一脉的本土剑仙,男子名为竹庵,女子名为洛衫,皆是上了岁数的玉璞境。
&esp;&esp;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负责谍报汇总的元婴境修士,正在事无巨细地禀报那场酒铺风波的首尾,将那观海境年轻剑修黄洲的祖宗十八代,师承,亲朋好友,相熟的地仙长辈,等等,都给查了出来,正一一向剑仙竹庵详细道出。至于隐官大人,对这些是历来不感兴趣的。
&esp;&esp;此外还有庞元济与一位儒家君子旁听,君子名为王宰,与上任坐镇剑气长城的儒家圣人,有些渊源。
&esp;&esp;隐官大人闭着眼睛,在椅子上走来走去,身形摇晃,双手揪着两根羊角辫儿,就好像在梦游。
&esp;&esp;剑仙竹庵一边听着下属的禀报,一边翻阅着手上那封谍报。因务求精细的缘故,字数自然便多,所以隐官大人从来不碰这些。
&esp;&esp;女子剑仙洛衫,身穿一件圆领锦袍,头顶簪花,极其艳红,尤为瞩目。
&esp;&esp;谍报一事,君子王宰类似浩然天下朝廷庙堂上的言官,没资格参与具体事务,不过勉强有建言之权。用隐官大人的话说,就是总得给这些手握尚方宝剑的外来户,一点点说话的机会,至于人家说了,自己听不听,看心情。
&esp;&esp;王宰听过谍报阐述后,问道:“事实证明,并无确凿证据证明黄洲此人是妖族奸细,陈平安会不会有滥杀之嫌?退一步讲,若真是妖族奸细,也该交由我们处置。若不是,只是年轻人之间的意气之争,岂不是草菅人命?”
&esp;&esp;庞元济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酒。作为隐官大人的唯一嫡传,庞元济的话,很多时候比竹庵、洛衫两位前辈剑仙都要管用,只不过庞元济不爱掺和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一向专心修行。
&esp;&esp;洛衫淡然道:“恶人就该恶人磨,磨得他们后悔为恶。在剑气长城说话,确实不用忌讳什么,下五境剑修,骂董三更都无妨,只要董三更不计较。可若是董三更出手,骂他的人自然就是白死。那个陈平安,明摆着就是等着别人去找他的麻烦,黄洲如果识趣,在看到第一张纸的时候,就该见好就收,自己蠢死,就别怨对方出手太重。至于陈平安,真当自己是剑气长城的剑修了?大言不惭!下一场南边大战,我会让人专门记录陈平安的杀妖历程。”
&esp;&esp;竹庵板着脸道:“在这件事上,你洛衫少说话。”
&esp;&esp;女子剑仙洛衫与宁府那对夫妇,有些瓜葛,早年闹得不太愉快。洛衫这番话,谈不上为陈平安说情,撑死了就是各打五十大板,只不过一半的板子,砸在了死人尸体上。
&esp;&esp;王宰来剑气长城七八年,参加过一次大战,不过没有如何厮杀,更多担任类似监军剑师的职责——战场记录官。隐官大人说了,既然是君子,定然是饱读诗书的,又是皮娇肉嫩的,那就别去打打杀杀了。当时王宰被气得不轻,与儒家圣人言说此事,却无果。
&esp;&esp;洛衫冷笑道:“那竹庵剑仙意下如何?要不要喊来陈平安问一问?人家是文圣弟子,还有个剑术入神的师兄,在城头那边瞧着呢。”
&esp;&esp;竹庵脸色阴沉。
&esp;&esp;按照规矩,当然得问,但是那个年轻人,太会做人,言行举止,滴水不漏,何况靠山太大。
&esp;&esp;王宰说道:“文圣早已不是文圣了,何况陈平安是儒家门生,行事就应该更加合乎规矩,不可随心所欲杀人。就算那位在文庙早已没有神位的老先生在场,我也会如此直言。若是两位剑仙不宜出面,可以让晚辈问话陈平安。”
&esp;&esp;竹庵问道:“问话地点,是在这里,还是在宁府?”
&esp;&esp;王宰听出这位剑仙的言下之意,便退而求其次,说道:“我可以登门拜访,不至于让陈平安觉得太过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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