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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璟重重吐出一口气,站起身,烦躁地在室内踱步。这样也不是不可以——让她作为沈云的女儿,去陈述当年所见,的确可以立刻重启旧案。但是这样的话,她就永远只能作为沈云的女儿了,他可以重新赐予她无尽的荣宠,可她再也没法变回他的妹妹。不可以这样,不可以。越璟摇了摇头,严厉地道:“此事交由提刑司去查,你不要出面。”“凭什么?”沈青青不乐意,“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候了,我在大家背后躲得够久了……”“你以为徐清的势力还同十年前一样?!”越璟重重一拍书案,怒道,“还想死一次你就……!”但他及时压住了怒气,硬生生将“去啊”两个字咽了回去。当年就是这句话,他怒气冲冲地喝出“有本事你就亲自去塞上看一看”,之后,他无数次后悔说出这句话。现在不可以重蹈覆辙,说出这句谶语。“就怎么样?”沈青青闲闲地望着他,神色平静。“没有。”越璟摇头,声音平和下来,“阿青,父亲母亲已经不再了,筠弟也是我亲眼看着下葬的,只有你始终像一个不够真实的噩梦。我不希望再、真实地失去你。”沈青青跃下书案,偏过头笑了笑,“那好吧。”越璟有些发怔,他从不知道娇横的妹子竟可以这么好说话。如果十年前他能够按压下自己怒火,好好与她说……不行,现在不是想着这些旧事的时候。“子裁,你寻个机会,将这案子接手到提刑司。徐清不会让事情这么顺利,多半要把事情控制在自己的势力之内,你务必寻个稳妥的……”帘子忽然被掀开,廿五大步跨进,一路走一路欠身行礼,道:“皇上,那妇人在荷花池里,已死了。”越璟抬起头,猛地攥起拳,咬牙道:“这老狐狸,果然……”方扶南温煦地道:“皇上,这样倒更好,死了人,提刑司更该介入。”“去看看。”沈青青沉吟片刻,“徐清想让她畏罪自尽,好令官府不能追查?可以他的性格,应当不会这么简单。”初春时节,荷花池中根本没有一点花叶,池子边缘甚至还结着一层薄冰。那妇人的尸首飘在池水中,青布衣衫兜着满满的空气,鼓在水上。衙役和近侍已经迅速封锁了此处,不容闲杂人等靠近。“捞起来吧,我自会向罗大人禀告这里的情况。”方扶南望了望水中飘浮的女尸。“罗旭这几日,只怕头大得很。”越璟很不厚道地挑了挑眉。罗旭是两浙路提刑长官,因为新科进士被杀已经愁白了头,偏收押的人犯又在狱中暴死,再加上陈四娘被毒杀,其母孔氏失踪,其间还牵扯到平王侧妃行巫蛊疯癫的传闻,简直是乱七八糟。听闻罗旭近来常在司中抱怨,要扔下这顶乌纱回家种田去。衙役们用竹竿将尸首推到岸边,犹豫着要不要请皇上回避,迟迟不敢挑起来。越璟摆了摆手,“无妨,朕幼时上过战场,见过的尸首可不比你们见得少,还能怕这个不成?”尸首被慢慢推上岸边,被急召来的仵作急忙上前翻动女尸。女尸容貌被毁,指甲青紫,唇也一片乌青。“怎样?”方扶南走近,看着仵作,“我看他们搬动尸体时,关节处处僵硬,似死去已有一个时辰。”“大人。”一名仵作点头,“此女死去已至少有半日以上。”“不,我看,当有一日。”另一名仵作验看一番,否定了验尸荷花池被封锁起来,围观的人群聚集在封锁线之外,数不清的眼睛盯着正在验看尸体的年轻仵作。师尹抬起头,洗净手,用干净的棉布拈起从皮肉中拣出的一枚箭镞,慢慢道:“箭伤附近虽残存血迹,但时日已久,且皮肉中箭镞已生锈,粗略推断,至少已有十日。”人群一片哗然。一个手挽竹篮的妇人在人群背后低声道:“不能吧?方才我同华嫂一块儿来的,总不能说,她那时已是个死人了吧?”“大白天说什么鬼话?”同行的妇人斥道,“哪有这么玄乎的事,死人还能再站起来走路说话不成?再说,华姐儿怎么又会有什么箭伤?”“这么说来……”师尹看向方扶南,“大人,此人是方才落水?”“不错。”方扶南点头,“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此女在竹棚下与青娘子争执,而后在精神错乱之下夺路而逃,被人发现死于池中。现在,你可要重新判断?”师尹当即摇头,“不必,她口鼻中均无水迹,绝非溺死。何况,卑职可以认定,此人死去多日,只是一直贮存于冰窖内。”沈青青闲闲倚着荷池边的石栏,“虽衣衫、发饰、体型相似,但她确实不是方才的妇人。”人群外传来一阵喧哗,“回避!回避!皇上来了!”围观的平民退向两旁,让出一条通路来。方扶南向朱启山招了招手,低声道:“启山,你带人将尸体送回提刑司停放。还有,请罗大人来。”“卑职省得。”朱启山拱了拱手,挑选了几个信得过的随从,与师尹一道,将尸体从荷花池一侧运走。这回换了闻讯而来的官吏们围在荷花池两侧,交头接耳,纷纷猜测女尸的身份。“听说是个不识事的村妇,说错了话,因此投水溺死了。”“可方才仵作说,这人都死了十余日了,不可能是方才在那里说话的村妇。”“不管是谁,在立春节上死了人,可真不吉利。”“谁说不是?去年春天的瑶花节上,平江那里不也死了人吗,到如今也没查出什么结果。这些年看着虽好,但大伙儿心里有一杆称,确实不够太平。”“还不是那老头子暗里动鬼心思,将朝政弄得乌烟瘴气。”“轻点声,皇上和皇后从那边过来了。”徐停云换过一身淡色织金长裙,脸上施着淡妆,乌发高高堆起,在鬓边偶然露出一丝银色。她边走边慢慢地说道:“妾身听闻,方才便是这妇人在茶棚里喧哗,不想竟是曾跟随长公主的侍女。此女私逃回临安,今日被人说破,想必心中惶恐难安,因此投水。这原是妾身的不是,长公主出塞和亲,所随侍女竟由州府安置,十分不妥。”她声音平淡,不带一丝喜怒,沉静的目光趋近于无神,注视着无波的池水,并没有惧怕,也没有怜悯。越璟冷笑一声,“她既不远千里逃回临安,隐姓埋名十年,今日又怎敢出头?”徐停云略抬起眼,“时隔十年之遥,当时相关之人死的死,散的散,这愚妇自以为安然无事,因此跑来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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