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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不免恼怒,又觉得十分羞耻,却仍不愿放弃,于是忽然道:“说起来,大兄,咱们家与杨兄也算是亲戚罢?”
王子献心中一哂,脸上的神情亦是微微一变,淡淡地道:“世家大族素来多有联姻,其实也都是远亲而已。”说罢,他拧起眉,望向杨谦,拱了拱手:“杨兄不必放在心上,我们从来没有什么攀扯亲戚的念头。”果然如他所料,王子凌的手段,也仅仅只是如此而已。难不成他以为,隔了好几房的没落亲戚,也能让这位杨状头生出恻隐之情么?啧,实在是太天真了罢?堂堂琅琊王氏的颜面,已经被他丢在地上踩了多少回了?
杨谦心念急转,俊美的脸庞上倏然绽放出了温和的笑意:“既然是亲戚,子献与子睦怎么从来不曾提起?莫不是嫌弃我们弘农郡公府不成?”他派去商州的人当然打听过,王父先后娶的两任妻子皆是弘农杨氏女。不过,那大杨氏与小杨氏都是华阴房所出,与他们这一房的血缘隔得有些远了。但仔细算起来,当然也是自家亲戚。
倒是他想得岔了,亲戚自有亲戚的好处,随便一位长辈都足够压制他们兄弟了,又何必费那么多心机?更何况,王子献一向不得父母欢喜,若是从杨家得了赏识、得了重视,定然会更信赖、更倚重杨家。便是姓王又如何?再娶一位杨氏女,岂不是皆大欢喜?
“杨兄言重了,我们哪里敢嫌弃郡公府邸?”便听王子献道,“只是家中父母不曾提起,所以不好贸然上门拜访罢了。且血缘离得太远,倏然提起这些,恐怕徒增杨兄的不快之意。毕竟,我们兄弟三人来到长安,只是为了读书进学而已。若能自己解决衣食住行以及拜师之事,又何必烦劳杨家的长辈?”
杨谦朗朗一笑:“若不是子凌提起,咱们表兄弟又如何能相认呢?如此说来,倒确实应该怪你们太过见外才是。”他笑吟吟地望了王子凌一眼,又道:“既然子凌是自家人,我当然要向先生举荐他。便是暂时不行拜师礼,且跟在先生身边读书,日后定然也有正式入门的那一日。”他并未完全定下此事,想来还是顾虑王子凌的资质与性情。但能有这一句话,王子凌便已经算是周先生的半个弟子之一了。
于是,王子凌禁不住狂喜起来,连声道谢;王子睦亦是郑重地致谢,抬起眼打量了自家大兄一番。至于王子献,作为长兄,当然礼仪更为隆重周到。
杨谦则仿佛将他们当成了真正的表兄弟,笑道:“若是当真要谢我,便带着节礼,来我家中拜会罢?想必我家阿爷阿娘也想见一见你们兄弟呢。”
他既然如此盛情,王子献自是只得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如今已经将近腊月,确实也该到四处赠送节礼的时候。他们头一次拜访弘农郡公府,自然须得更为慎重一些,礼物绝不可轻忽。当然,王子献从未想过拿出自己的资财来置办给杨家的礼物。少不得“提醒”王子凌赶回商州去说明利害关系,让小杨氏也不得不狠狠割一回肉了。若为了爱子打算,想必小杨氏割肉放血亦是心甘情愿罢。
王子凌成功地拜了师,自然不会将功劳算在王子献与王子睦身上。相反,他自忖已经拜得名师,而王子献却始终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国子监学生,立即便恢复了往日在商州时的盛气凌人之状。
王子睦当然替大兄抱不平,同时却也很明白,二兄就是这样自私自利——若是大兄过得比他更好,得了他人的赏识,日后前程比他更远大,他便百般不乐意,恨不得能从中作梗才好;若是大兄过得不尽如人意,境遇运道都不如他,他便洋洋自得起来。本性如此,无法改变,或许也没有必要改变。
王子献倒是早已习惯了,也并不将这种跳梁小丑放在心上。言语上刺两句又如何?只需杨谦与王子凌暂时不会使出什么诡计,他便能安心继续进学。在国子监的生活,他十分满意——当然,若能寻得一位好先生,他便更满意了。
这一日,李徽再度心血来潮,来到国子监探望挚友。此时王子献刚作完一篇策论,正要交给左司业点评。于是两人便一同前往院落的第三进。
彼时大雪飘洒宛如飞絮,两人在雪地中漫步前行,一时间甚至瞧不见前路,犹如苍茫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王子献举着油纸伞,倏然停下脚步。李徽抬起眼,疑惑地望向他,雪花被风卷了起来,沾满了他的玄色貂裘。
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却在清冷的飞雪中,仿佛多了几分特别之色。乌发乌衣,白雪白肤,端的是眉目如画,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勃勃英气。身形脊梁都尚未长成,略有些单薄之感,却依旧能够吸引人的目光——
飞雪扑簌扑簌打在伞面上,动中有静,静中又含动。就像是眼前仿佛画卷一般的人,明明如此鲜活,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将如斯景致绘制下来,永远保存。王子献怔忪了许久,方缓缓回过神来。自始至终,李徽都并未出言相扰,而是仿佛也发觉了此时周围景色的美好,几乎是入迷地观赏起来。
“嘿!你们这两个少年郎,立在雪中发什么呆呢?!”一位头发胡须皆是花白的老者抱着沉甸甸的书轴大步行来,打量了他们一番后,怪笑一声,“也就是你们这个年纪,方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伤春悲秋!连雪景也能看得呆了!着实是无忧无虑……”他哼了两声,穿过他们身边,忽然脚底下一滑——
李徽几乎是立即反应过来,伸手将他扶住,险些连自己也带倒在地。王子献忙将伞扔开,稳稳地撑在他身后,帮他将老者扶起来后,又默默地去捡散落一地的书轴。稍微一瞥书轴上吊着的木签,他便发现这些皆是六学诸学子所作的策论。主管六学岁考者,无疑便是国子监主簿了,平日里闲得几乎不见人影,唯有这种时候才忙得脚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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