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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2页）

&esp;&esp;四方来贺，八方来朝，这是帝国繁盛的证明，女皇的寿辰不会因一个孩子的死而取消。长安城的百姓也日夜期盼着盛会快些到来，他们不太在乎天家的权力争夺，只关心女皇寿辰当日会不会“解除宵禁”，因为他们对沸腾的长安城夜晚已经渴望了很多年。

&esp;&esp;而对于李淳一来说，这盛会愈迫近，愈让她不安。

&esp;&esp;她蛰伏得够久了，期待苏醒，期待张口说话，期待摆脱控制。然而忙完小郡王的丧事，她便一头扎进务本坊别业，闭门不出，没日没夜推演更高阶的幻方。

&esp;&esp;她府中的人也不空闲，因她以风水不好的理由令人重新修改格局、修缮府邸，虽然动静不大，但也很恼人就是了。至于府里那些帮不上忙的白面郎君们，就只能窝在屋中替“修道走火入魔”的吴王殿下抄写经书，甚至刷印符箓，简直无休无止。

&esp;&esp;这雨季快要结束了，李淳一能感受得到，她内心甚至因此有几分愉悦。不过她很久未见宗亭了，自那晚国子监相会之后，他就再没有出现过。她后来得知，他以朝廷特使的身份往西北去了，因为关陇军不太安分。

&esp;&esp;女皇遣他去关陇是别有深意的，因他与关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他一去，关陇军便能顺利平息下来，一来是对中央朝廷有利，二来也可以此来估量他同关陇集团的牵扯到底有多深。

&esp;&esp;至于隐藏在这背后的的，死后也要葬在一块。

&esp;&esp;人到垂暮，仍然并肩，执手同享一份荣耀与喜悦，是冠冕的维持。

&esp;&esp;秋日里凉凉的楼台在太阳不吝照耀下渐暖，高台上的衣袂环佩沐浴在阳光中，礼部仪官立于东侧，展开手中长卷，奏：“喜圣寿无疆之庆，天下咸贺……”

&esp;&esp;他语声清越又庄正，诸人屏息不言，连鼓皮都安安分分，不发出一点声响。然此时却有一只漆黑乌鸦凌空俯冲而来，落在李淳一面前。李淳一站在朝臣前列，此时一众人都悄悄朝她看去，因乌鸦乃不祥之鸟，在这样的场合到来，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esp;&esp;李淳一低头瞥了一眼，却又轻蹙起眉。因落在她面前的乌鸦，并非她养的那一只。

&esp;&esp;那乌鸦在她跟前盘桓了许久，最终扑翅飞起，往太极殿顶飞去。

&esp;&esp;它的出现像白纸洇了墨点一样令人不舒服，然这对李淳一来说，却是某个人到来的信号。

&esp;&esp;她站着不动，听仪官宣读诸方进献之礼。各国使节挨个露面，寿礼大小、列队排次都互有比较和说法，礼部与鸿胪寺、四方馆先前为此事简直愁得掉光了头发，到最后深思熟虑定下来，仍是得罪了好些使节。

&esp;&esp;使节们暗中瞪眼互相不服之际，仪官已是宣朝臣进万寿酒。众人齐齐伏地拜贺，太常寺礼乐再次奏响，高台上的白鹤展翅跃上青天，朝臣们待礼毕再抬头，高远天空里一缕云也没有，是久违的明净。

&esp;&esp;长安的天空哪，倘能一直这样干净就好了。

&esp;&esp;可这片天空，数百年来见证着权力的此消彼长，被铁蹄震得发颤过，也被战火熏得满面乌红过，为天门街上累累白骨纵情哭过，也为满城繁花飘香美酒温柔笑过。风雨有时，晦暗有时，如今它目睹一位垂暮帝王谢幕前的盛会，清朗平静，却透着几分难言的寂寥。

&esp;&esp;和它一样的是站在高台上的女皇，经年累月对抗病痛的身体，早学会了麻木的平静。身着盛装，面对来使朝臣，她面上是体面的愉悦，跟个人无关，只关乎帝国。这是她的时代，大权在她手中，但如今她越握越觉得吃力。

&esp;&esp;就在日头快移到当空之际，礼部安排的仪程终于走到尾声，底下朝臣均松一口气，恭送女皇及皇夫的离开。下了高台，背向日光，女皇走得很快，皇夫甚至赶不上她，她早年也是英姿飒爽巾帼英雄，眼下老了，却仍存了当年几分风姿，可面上一星半点的笑也没有。

&esp;&esp;承天门外的热闹寿宴即将开席，另一边却仍是空旷冷寂的宫城。不过朝臣外使现在并不关心墙内的世界，他们站了许久饥肠辘辘，只惦记光禄寺即将送来的美酒佳肴。

&esp;&esp;大鱼大肉，都不合李淳一胃口。她饮了一些酒，低头琢磨方才到来的那只乌鸦。那乌鸦属于她的老师贺兰钦，但他久居江左不出，在她离开吴地之前，也同她说不会来长安。那么老师的这只乌鸦为何到了呢？

&esp;&esp;她正思忖之际，却有外使前来打招呼。身为亲王，她有义务代天家招待外使及朝臣，一盏盏酒饮下肚，她也不觉得醉。喝多了的吐蕃使者渐渐放肆起来，想要拉着她的手与她对饮，然却被李乘风攥住。李乘风与身旁的四方馆小吏道：“这位来使都已醉了，还不送回去吗？”

&esp;&esp;四方馆小吏赶紧带着外使离开，李乘风却忽然十分用力地握住李淳一的手，轻描淡写地说：“他若真拉了你的手，姊姊就将他的手剁下来。”

&esp;&esp;她说得非常轻松，似乎剁手与拔一根头发没什么不同。

&esp;&esp;李淳一脸上瞬浮了些醉意，她说：“姊姊，我有些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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