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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还没擦干,思宇就回来了。思宇满头满脸的汗,进门就冲进浴室洗澡。苏墨和江夏聊天的时候本来已经忘了安娜的事情,然而看到思宇的时候,她又想了起来。删掉信息的心虚、愧疚,以往的心痛,再看见可以痛快淋漓打球的思宇,她竟然有些嫉妒。为什么女人这么不潇洒?
思宇出来,发现晓梦也醒了,顿觉世界无比美好。
“小黑土,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啊!老婆孩子热炕头,能跟朋友打个球,能赚钱养你们,我就无比满足了。”
苏墨看他高兴,自己也高兴起来。什么时候起,她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寄托在丈夫和女儿身上了?女人的世界如此之小啊!
周一,思宇去上班,苏墨一个人照顾晓梦。吃过早饭便带晓梦去琳秀公园散步。公园里有老人跳广场舞,苏墨驻足观看。人们各自圈一块地,放着音响,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因而不至于让音乐混在一起,搭错了舞步。很多人似乎对广场舞非常不屑,苏墨以前也是这样的态度。可是现在看起来,她真的觉得这是一道美好向上的风景线。领舞的年轻时应该是文艺骨干,身段舞姿都还很有当年的风韵。后面跟着的就什么人都有了,水桶腰啊,大粗腿啊,可是有什么关系呢?自己跳得高兴就好了。谁又能永远不老呢?谁又能靠玻尿酸过一辈子呢?苏墨唯一的苦恼就是总被广场舞的舞曲洗脑。从公园出来,苏墨的嘴里就不停地哼着“问世间情为何物,一物降一物”。突然意识到,心里一惊,“啊,我怎么在唱这个”,于是赶紧闭上嘴巴,然而用不了多久,嘴里就又哼起来另一首,“男人就是累男人就是累,地球人都知道我活的很狼狈”。
虽说是回到了北京,但苏墨回到的是折叠北京的另一个维度。以前是广阔天地任我驰骋,现在是举步维艰如履薄冰。无论是过马路,还是坐公交,坐地铁,打车,苏墨简直是扛着小主、背着包袱的宫女。大概看她如此麻烦,并不是每辆出租车都会停;而停下车并且帮她把小车折起来放到后备箱里的司机一定是上辈子被苏墨放生的小蛇。
曾经以为思宇去上班,自己就可以带晓梦去各处玩耍,朝阳公园、动物园、颐和园、圆明园、北海、什刹海……然而过了将近半年,苏墨还是哪里都没有去,因为那些地方远得就像大理,和她隔着千山万水。于是每天的时间只够匆匆去琳秀公园待一会儿,然后就是做饭吃饭洗碗,永无止境的擦擦洗洗。
红尘中有多少尘埃呢?在外出归来的鞋底上、裤脚上,沙发的靠背上、扶手上,过了一夜的早晨的餐桌上、地板上,两周未洗的床单上、枕套上,踮着脚也摸不到的柜顶上、灯罩上,混着墙皮一起落下的油漆上……擦了一遍,再擦一遍,再擦一遍……怎么以前从来没有注意?以前怎么不曾想过“红尘多可笑”?
一天的时间有多长呢?始于晓梦喃喃呼唤的清晨,终于晓梦渐渐鼾睡的夜晚,然后在三餐的间隔中夹杂着晓梦的哭闹,口水,甜甜的笑,思宇的电话,洒落一地的饭粒。
一天要洗多少遍手呢?洗菜的时候,做饭的时候,喂奶的时候,换完纸尿裤的时候,擦完桌子地板洗完马桶的时候,完全来不及用橡胶手套和护手霜的时候。
每一天晓梦都在长大,而每一天苏墨都在老去,长大和老去都发生在同一分,同一秒,同一个空间里。晓梦长大在体检本上的数字里,长大在母亲越来越壮的臂弯里;苏墨老去在眼角的皱纹里,老去在晓梦的哭闹和欢笑里。就像新芽长成了老树,老树又长出了新芽。就像春花日日开得热烈,而今日之花不是昨日之花,昨日之花碾落在尘埃里,今日之花盛开在阳光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菲儿才从“风の雅”中冒了出来。她说,“你不是因为离开了一年才回到了折叠北京的另一个维度,而是因为有了孩子,被永久地打入另一个维度。”
苏墨愣了好半天,才回想起自己确实在群里抱怨过这么一句。她赶忙说,“先不说我。那个纸条男曾志航,你赶快交待啊!”
菲儿大笑,“你终于想起来啦!”
“在纽约的某天莫名其妙就想起了大学,然后就想起了这个名字。他怎么找到你的啊?”
“这年头想找一个人还不容易。不过,话再说回来,这年头,谁想费劲找什么人!去澳洲出差的时候飞机上又遇见了。”
“你还认得出来?”
“我压根就没记住他长什么样子。他先认出了我。”
“然后就又塞了张纸条给你?”
菲儿发来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过了半天又说,“我们聊了一路,快下飞机的时候,他才问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是不是曾在紫竹院附近喝酒喝醉了。我说我常喝酒但是没醉过。”
苏墨说,“这撩人细节不要对我讲,我只听故事梗概。”
“他说他当年见我们这桌几个姑娘醉了,心中不安,就把电话号码给了我,如果有事我就可以给他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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