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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明珠垂下眼,轻声说:“奴才怎么会怨您呢。”
&esp;&esp;“若是入了宫,那便是正经主子,哪用在像咱们这样儿,逢人便行礼,也更不必说若受了宠,母家的地位只怕亦不可同日而语。”严鹤臣捏了捏眉心,轻轻舒了一口气。
&esp;&esp;二人正说话的档口,却见流丹从屋里头走出来,她看不惯明珠,只微微抬着下颌:“长公主说了,明珠你送一送严大人。”
&esp;&esp;明珠不明觉厉,只温吞着道好,而严鹤臣的眼睛却又幽深了几分,司礼监到昭和宫,前前后后八百七十四步,他在宫里头的日子长了,须知道在宫里头的步子,都是有要求的,该走十步的路,定然不会用十一步走,哪怕位高权重如他,也都是习惯了的。
&esp;&esp;这条路,他不晓得来来回回走了多少遍,如今长公主让明珠相送,只怕并不只是这么简单。严鹤臣向来不喜欢任由摆布,若在以往,他早便一口回绝了,可瞧着明珠,他却转了主意。
&esp;&esp;“那走吧。”他说着,接过了明珠手里头的六合宫灯,这样一瞧,反倒让人瞧不出到底是谁送谁了。
&esp;&esp;除了昭和宫的门,严鹤臣被长街清清冷冷的风一吹,反倒清醒了几分,明珠跟在他身后,不声不响,若不是浅浅的脚步声响起,严鹤臣只怕会忘记,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esp;&esp;这条空空荡荡的长街,他白日走,夜里也走,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的青砖有个凹凼,哪里的宫墙缺了个口子,他的心是空的,从前走在这里,只觉得天地浩大,如今,身后还跟着明珠。
&esp;&esp;严鹤臣突然觉得,这条路没那么长了。
&esp;&esp;“你为什么入宫?”
&esp;&esp;明珠正低头看着自己在月亮下面的影子,听见严鹤臣这么问,她下意识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严鹤臣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宁静得像水一样,而后又补了一句,“我要听真话。”
&esp;&esp;满嘴的仁义道德被咽了下去,明珠盈盈地抬起眼,反问:“大人觉得,我是因为什么入宫?”
&esp;&esp;这个柔顺的女郎,竟然没有直面回答他的提问,就好似初见那日,她咄咄道:“你莫要牵扯不相干的人!”这哪里是温顺的白兔,分明是个藏着爪子的猫。
&esp;&esp;“张季尧看似是因为长子亡故,告老还乡,实则不过是因为鸟尽弓藏,想借机明哲保身,他如今身在河间,心却从没有一日离开过禁庭,他在等着时机,重新回到这皇城,而你,就是他的一步棋。”严鹤臣退后两步,夜风吹起他鬓边的头发。
&esp;&esp;明珠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垂下眼:“父亲已年迈,大人这是在同奴才说笑么?”
&esp;&esp;严鹤臣看着明珠月下的侧颜,过了年才十六岁的她,已经能够隐约可见惊人的美色,张季尧的嫡妻,也就是明珠的母亲早年间已亡故,若是选宫女,大可随便选个庶女入宫,何必让嫡女在宫里受这许多波折。
&esp;&esp;“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怪我?”严鹤臣目光炯炯地走上前,突然抬起明珠的下颌,让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esp;&esp;严鹤臣的权力早已遍布整个京畿,他与上层高士,明阀望族皆过从甚密,手里握着无数的密辛,压着不知多少弹劾世家大族的折子,他既能一石激起千层浪,也能把一件事无声无息地压下去。
&esp;&esp;外头已经把他塑造成一个茹毛饮血,杀人如麻的活阎王,甚至他的名字可以让京城的小儿止啼。
&esp;&esp;他冷厉的眼睛照进明珠的眼中,就这般四目相对,可明珠心里,却没有半分恐惧。
&esp;&esp;这只捏住她下颌的手,冰冰冷冷的,不带活人气儿,在这除夕夜的子夜,在这下弦月皎洁的光下,明珠倏而一笑,这是她
&esp;&esp;室内的空气静静的,皇后喜欢用香,角落里的博山炉中,檀香的味道袅袅不散。她舒展眉眼,盈盈笑着看向郑贵人道:“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我这香炉里的香是今年西域都护府那边新贡的,我觉得不错,我记得你也爱香,一会子叫人拿些给你。”而后,她顿了顿,才把话头扯到明珠身上,“你也瞧见了,她是襄平身边儿的人,前几日襄平才来找我讨恩典,要把白术放出宫,你又要把明珠讨去,她身边儿岂不是没人了。”
&esp;&esp;她们说话的时候,明珠垂着眼睛,静静的听皇后说话:“你若是喜欢诗书,就来我这,我这里有书拿给你看,若有不懂的,大可来问我,你是主子,哪有向奴才讨学问的道理。”
&esp;&esp;到底是皇后,说起话来滴水不漏,于情,不该讨长公主身边的奴才,于理,奴才就是奴才,和主子有着天差地别。郑贵人听了确实欢喜了几分,她笑着对皇后行礼:“那臣妾便听娘娘的教诲了。时候不早了,臣妾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说着行了礼,踅身走了出去。
&esp;&esp;皇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回过眼看着明珠,语气静静地:“你抬起头来。”
&esp;&esp;明珠依言抬头,皇后姚氏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可保养得宜,依然容貌昳丽,自有一番平稳从容的仪态,她为皇上生了两个儿子。她是今上的嫡妃,风风雨雨许多年,当年禁庭宫变,姚氏坐镇皇子府,府邸上下有条不紊,若真是把眼前这位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皇后娘娘当作娇花一朵,那当真是荒唐。
&esp;&esp;“本宫记得你,”皇后端起茶盏并不喝,用手捏着茶杯盖子一下一下撇着浮沫,“太初三十五年,你出生的时候,本宫亲自去看过。你五岁时,你母亲还带你入宫来见过我,一晃十多年了,你都这样大了。”
&esp;&esp;流丹默默听着,心中愈发妒忌,她对明珠的身份所知不多,只隐约知道她父亲原本是御前的人,如今又听闻皇后这样说,心中也升起了几分不忿。
&esp;&esp;锦支窗边上放着黄花梨面五足高花几,耀州窑的瓷瓶里面放着一束重瓣芍药,花刚开了三两朵,上头含着露水,旁边还有几个一指节大的花苞。
&esp;&esp;“娘娘竟然还记得奴才,”明珠敛衽为礼,亦抬起眼,“娘娘风采更胜往昔。”
&esp;&esp;皇后笑笑,把茶盏放回桌上,话锋一转:“后宫里头规矩森严,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要等,要会忍,知道吗?”
&esp;&esp;明珠垂眸:“奴才恪守本分,不敢有旁的心思。”
&esp;&esp;出了长春宫,明珠只觉得后背生了许多冷汗,被这料峭的风一吹,只觉得像是把人都冻透了似的。到底是皇后,说话间依旧是春风拂面,不曾颐气指使,也让人不敢生出旁的心思。
&esp;&esp;待明珠出去,姚皇后身边叫惊蛰的宫女,把开着的锦支窗关上,走到皇后身边:“娘娘方才这话,是什么意思?”惊蛰是跟了皇后许多年的人,皇后对她也极为放心:“这明珠的来历,你知道得有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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