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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初歇,楼阁前的水洼还未干透,鞋履踏上去水花四溅,把一小片青石板都润得湿漉漉的。
泡了水的屋舍需修缮,否则人再住进去总是心惊胆战的,但这修缮处处都是银钱,修与不修全看城中官吏如何做决断。
赈灾银这事不是什么秘密,百姓围聚于此,也只是如惯例一般问一问陆衿月个中细则是否照旧。他们临安的这位陆大人这几年办事一向清正,素来是不会在这事上苛待人的,这一点有时也惹得他处羡艳。
只不过今日倒是稍有不同,陆衿月如常同他们讲了概要后便转身下了阶,她身后的人紧接而上,百姓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皆是窃窃私语。
这委实算不得生面孔,他们认得这是京城来的大人,却忍不住想今次是否与以往相较有所变数。
毕竟这笔银子……真有动些心思的,也没人能拦得住。
然而温明裳只是静静地在上头站了片刻,她环顾四下,忽而抬手向下深深一拜。
众人见状皆是错愕,一时间不明白她这是做些什么。
“诸位所忧,下官皆铭记于心。此次灾患,既非全然天时,朝廷便有难推诿之责。”温明裳披着氅衣,她病尚未好全,容色仍是清减,但立于此却陡生泠泠修竹之感,“这些赈灾银是诸位应得的。下官不才,未能取万全之策,在此向诸位赔句不是了。”
言罢她抬手作揖,朝下深深一拜,所行俱是赤诚。
楼下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惊。
往日水患,虽有赈灾银两,但这笔银子送到百姓手上却也所剩无几,东南水患历朝皆有,不论是中枢还是州府皆是习以为常,也难再去下功夫。
今次虽非天时所致,却也应了时势,真要论责恐怕仍是难算。
是以他们本就做好了如常的准备,即便没拿到什么,日子还是得过。
谁料温明裳当着满城的面来了这一出。
她本不是济州官吏,自己也因此事遭了病痛之苦,于情于理不必向百姓道歉。手中握有三法司办差御令,所行皆有章法,一州百姓比之举国安定,在无数人看来多少有些不值一提,又何至于此。
陆衿月眸中也有一刹的动容,明堂高殿者垂首认错何其不易啊……即便此举不过是博人好感,却也至少给天下百姓留了一个名。
她便是要告诉世人,她温明裳高居庙堂,却将天下百姓看得比自己更重。说到底,不论世事如何变迁,天下人心中所想所思,也不过三餐温饱,家国平安。心念苍生者,来日若有骂声,也有人会记得她的好。
这是为权者的术与道,但术道无善恶,尽皆依凭所用者的本心。
洛清河站在阶下,她没挂牌子,济州百姓也不会认得这位名动天下的女将军,只以为这位同样是来自京城的某位大人。陆衿月抬眸看过去的时候,恰好瞧见她伸手扶住下阶的温明裳。
陆衿月没忍住多扫了两眼,但她未曾多问,只是道:“水患已退,临安府你是不必再留了,打算何时回府台,或是直接将这一干人押解入京?”
“府台还是得回一趟,约莫明日便可启程,拿了府台大人的东西,总得还回去。”温明裳淡笑回道,她身子没好全,掌骨仍是冰凉,“将余下事处理完,大概就到了可归京的时候。”
“那便预祝温大人一路顺遂。”陆衿月略微低眉,“也望温大人在京替我等看一看,而今的朝堂,与元兴初年,乃至太宰年间……可会有所不同。”
“若有……师姐便愿同行了吗?”温明裳闻言笑问。
“这世间留给女子的机会并不多。”陆衿月侧眸望向长街,她已不再是昔年踏马长安的少年人,但有些东西终其一生不会被岁月摧折,“林相如此,而今你我亦然。我朝虽开女学,但在许多人心中,许多事仍是男子做得,女子做不得的。这些成见便如高山,比新旧与门第之别更加深重,这些尽数是你要更迭之变。若有一日,你我不必再拘泥于此成见,那便是一朝之盛的伊始。”
话至末尾,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一侧的洛清河身上。洛氏是个特例,但不能只有这一个特例。
“受教。”温明裳同她见一礼,正色道,“君子一诺,此生必践。”
陆衿月容色和缓,同样抬手道:“必践倒是不必,本非一代之功,何须执意求全,只要抛下星火,何愁有朝一日不可燎原……你这君子之诺,我应下了。”
洛清河将这番话尽收耳中,她垂下眸,眼中也隐隐有了笑意。
只不过此间风波甫平,金翎信鸽傍晚便至。
温明裳拆了竹筒,粗略浏览完上书后皱起了眉。
海东青依旧站在窗帷,一双眼盯得信鸽止不住地打颤,恨不得赶快振翅逃离此地,生怕成了鹰隼的腹中餐。
“皇家信鸽。”洛清河打了个呼哨,海东青应声飞到了她手上,“写了什么?”
“权柄更迭。”温明裳合掌将信纸揉成一团,光晕铺陈在她侧脸,映出明灭的影子。
“那两位皇子的。”
山中岁月不知年,眨眼暑气消,晨起时嘉营山的松柏已见霜雾。
今日嘉营山来了位客人,翠微营的羽林面色如常立于两侧,垂首恭迎来者。他们直属晋王,对这位端王殿下委实算不上熟悉,乃至因着上头的主子,对这位还有隐隐的戒备。
长公主身边的宫人倒是不算太意外,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自幼便是亲厚,她们不曾多问,顺着意思将慕长临引入了别院。
“山中无事。”慕奚给他斟茶,笑意浅淡,“皇陵巍峨,即便是羽林也不敢造次。但你今日过来,恐怕是已生变数。”
慕长临低眸,苦笑道:“瞒不过阿姐。济州之患,想来阿姐已有耳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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