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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下（第1页）

&esp;&esp;唐家祥似乎听到我心里的哀怨，摊开手，看看餐桌又看看我，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大拼盘，说：「这是甚么？」

&esp;&esp;我说：「是唐先生点的菜。口味还合么？」

&esp;&esp;「我似乎没点这么多啊。」唐家祥开始计算：「生洋葱、生蒜、生的青辣椒、生的甜椒、豆蔻、茴香、孜然种子，嗯，这一把罗勒是进口的，这一把百里香……」他拈起生满小巧圆叶的柔细枝条，看着我的眼睛，「这是你买了一盆以后，我和你一起分成两盆的。」

&esp;&esp;我耳旁很温柔地嗡了一声。「……甚么一起啊，明明是我自己分的，你都做了甚么呀……」

&esp;&esp;我记得拣出旧盆分株、在新盆种下的那天。

&esp;&esp;那当下，我手指还停在泥土上，他的手轻轻落下，有意无意滑过。我心跳溜了一溜，只见他若无其事地替我拂去指上泥块，对我温然一笑。

&esp;&esp;这么细心的你，或者只是找个理由触碰我？那时我的表白衝动已升上口腔，失焦地看着阳光洒落他的手指，连关节上的明暗柔软纹路亦引得我心慌。我还记得自己想的是：「我现在捉起你手指亲一口，这样的暗示你一定会懂吧？」只是终究未曾这么做。

&esp;&esp;我抗议到一半便无以为继。他问：「那两盆还放在餐厅后门小院，对不对？」

&esp;&esp;对啊。相依相偎，相知相惜，都不知道多亲爱，植物可比人要来得好运，说不分开，便不分开了。

&esp;&esp;我勉强分心，找回了该说的讽刺台词，点点头：「唐先生要吃cajun风味料理，我想，总是自然原味最好，对不对？这拼盘可够自然了吧。唐先生带回去慢慢磨粉，这整盘材料小店招待。可惜还少一味红椒，不过唐先生家里厨房调味料很多，一定找得到。」

&esp;&esp;唐家祥一点也没被我惹怒，似笑非笑，以一种看待淘气弟弟的表情看我，忽然放低声音问：「你记得不记得以前也这样作弄过我？」

&esp;&esp;「……甚么从前啊？」

&esp;&esp;唐家祥篤定地说：「就是从前。」眼睛略略低了下去，「我们两个露天干完的事重新温习一遍？

&esp;&esp;「我不会耽误你太久，事情说完，马上送你回家。明天九点我要开会，最多留你到凌晨两点。」

&esp;&esp;「事情？」

&esp;&esp;唐家祥站了起来，穿回外套，语调平静地把话交待完：「对，我……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esp;&esp;他话声里的开心感觉怎么没了？我退后一步，因为西装外套扬起的香水味道太易令人动情，我招架不住。

&esp;&esp;──他教过我，那是雪松、琥珀和皮革混合的香。我当时说，难怪你的女人缘比我好，我身上只有油烟、葱蒜和地板消毒水味，哪个女孩子要接近我？那时，我们谁也未曾说破曖昧，我可以放肆地把脸埋在他肩颈之间，边闻边说，今天又用甚么香味招桃花？

&esp;&esp;「不是甚么大事，是我自己的事，只是必须让你知道。」唐家祥抿嘴笑了一下，眼神却没有剩下多少笑意了，只深深地看着我，看上去有点愧疚，又有些释怀的沧桑。

&esp;&esp;不是好事吧，你要说的不是好事吧。是有感于之前的人间蒸发太过份，铁了心要正式拒绝我吧。那又何必旧地重游？你刚刚的一切体贴言行又是他妈的甚么玩意？

&esp;&esp;我老实不客气地把钞票收起，也笑一笑，笑得可比他灿烂十倍。

&esp;&esp;受了伤也要笑得出，哪管是手臂上的烫伤还是心中的破损。小时候无人疼惜的我这样想，前一世烂命一条的我也这样想，同意接受唐家祥的宣判是自寻死路，在死路的开端，我还是要令他记住我的笑容。

&esp;&esp;我笑瞇瞇地说：「这不是主厨工资，这是陪酒费。你包了我快要十分鐘，光站在这里陪你喝酒。好在你还记得给钱，还算你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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