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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噎着,用袖口擦掉眼泪鼻涕,红肿的眼睛看了看我,一言不发,推开我的怀抱回房间睡觉了。我的拳头捏了又放好几次,才克制住自己不去推他卧室的门。他的班主任对于我的造访感到惊讶,我自己也觉得唐突,还没说些什么,这个上年纪的老太太就先开腔了,一脸的喜洋洋。“你是雁文的大哥?我记得了!”“是么?”我有些讶异,“您记性不错。”我们只见过一面。“感觉。雁文一定很受你影响吧?”老太太擦着老花镜,笑咪咪的说,“他很尊重你。”“大概是他一直跟我住的原因吧。”我说,“这次来打扰您,实在过意不去,理当带他一块儿来的。”“不打紧,这孩子内向,带过来了他也没话说的。哦对了,这次他考的很不错呀,发挥的很好,临考前听说他还感冒着,我还担心他呢。”“是我的不是,前晚没叮嘱他早睡。”我有些喜欢这位老太太了,我想,我问些什么,她大概不会吝啬说吧。“他的录取通知收到了,他跟您说了么?”“是吗?哪所学校?”老太太两眼放光。“他没有告诉您?”我苦笑,“他也没有告诉我。”“啊?”老太太奇怪的说,“你们……”“我们吵了一架,雁文的倔脾气,您也应该知道,原来我还想从您这里问出来呢。”“是这样……”她睿智的目光透过镜片直视我,几秒钟,叹气说,“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我想应该是浙医大的。”我吃了一惊:“您说是浙医大的?”“对,填志愿那天他临时改变主意的,原来我一直以为他更希望去北方,他很想去。不知道是什么让他突然改变了初衷……”是因为我么?会是因为我么?我死灰的心忍不住开始期盼了,在我做了那样的事以后,他仍旧愿意选择浙医大,他是舍不得我么?老太太似乎看穿了我的思绪,没阻拦我不尽礼数的突然告别,只是微笑着送我到门口,不再多言。我是一路狂飙到家的,飞奔进家门,他正沉沉静静的喂“玻璃美人”,被我吓了一跳。“干嘛?”我没回答,走到他身后,一把把他抱住了,弄的他哇哇大叫:“干嘛呀王八蛋!”“通知书是不是浙医大的?”我咬着他的耳朵问。他愣了一下,立刻说:“不是!”“是!我知道。”我忍不住微笑,收紧手臂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问过吗?”他生气的扭头瞪我,有点脸红,“从填志愿开始到昨天,一个多月了,你有问过一句吗?!你根本不在乎!”我哑然,委屈的低声说:“昨天晚上我不是问了嘛,你又不肯说……”“太晚了!我不乐意告诉你!”我又气又恼,埋头咬他的脖子,他好没心肝啊:“李雁文啊李雁文,你说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小王八蛋!”“我早说了我没良心,你还没记住么?”他用力推开我的手,去厨房拿了听冰镇可乐,就着灌了一大口,说,“你别得意,不要以为我报浙医大是为了你,我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好学校而已。”“我知道,”我马上点头,“别喝冰镇的,对心脏不好。”“哪那么容易死,祸害遗千年,没听说过啊?”他白了我一眼,把可乐塞在我手上。我乐了,说:“你到是自在啊,好象这病还是我得了?”“瞎说什么呀?”他皱起眉头,“你喜欢得是不是?”“好,不说。”我咧开嘴笑,我想我现在一定很傻,可我就是高兴,他真的选浙医大,他不是不要我了。下午天气转凉,风力增强,似乎又是台风前兆。我无心工作,处理完手上的要紧事,靠在椅背看着雁文。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人,他窝在沙发里,右手扎了针输一瓶白蛋白,左手捧着本《麻醉学》,搁在腿上专心翻看。他真的很漂亮,就是这样看着,都是享受。只是我的脑袋涨鼓鼓,正疑心是不是受了凉,陈涣进来了,有话要说,可见雁文也在,便住了口,我于是起身和他到走廊上说。“会客厅有个女人,自称是雁文的母亲,你是不是去看一下?”“谁啊?”我怕听错。“刚我进来,看见她挨间找人,问她找谁,她说她找李雁文,是她儿子。那脸张的和雁文挺像,我让他在会客厅坐着呢。”我扶了扶涨痛的太阳穴,奇怪这个人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打从雁文进李家第一天起,他就是李家的人,谁也没有追究过他的生世。“我看看去。”我说,“这事儿你先别跟雁文提。”“我晓得。”他笑笑,顶了一下镜脚。那女人起先坐在沙发上,见我进来,立刻站了起来,我们打了个照面,我一时清醒了许多,她的脸与雁文几乎一模一样,那是只有血亲才可能有的相象。她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纤瘦。带着珍珠耳环。看上去像是极有教养的领导夫人。眼神忧郁,与雁文极像,只是她略见沧桑与悲凉。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一定很有故事。“你好。”我伸出手,她连忙握了握,“你坐啊,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李光明,听人说,你要找雁文?”“是。”她谨慎地看着我,大约是想从我的眼神或动作中判断我的意图。“听说你是雁文的母亲?你有什么依据么?”我友好的看着她,她看起来很焦急,“我是他大哥。”她轻叹了一声,冲我扯了个笑出来,右手捂着胸口。“你心脏不好么?”这个动作像是习惯性的,是心绞痛发作时的反应动作。“是的。”她仍旧捂着,“我有心脏病,雁文也有对不对?他是遗传我的。”我没回答她,只是示意她继续说。“我是从绍兴过来的,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只是你们搬了家……我找到令尊,是他让我过来这里的……雁文确实是我的孩子,他右边臀部有块锁型胎迹……”“这恐怕不是什么有力的证明。”胎迹很多人都有,长在同一个地方长差不多样子的也可能是巧合。她停顿了,眼圈泛红,恳求道:“李先生,你可不可以先让我见见他,一面也好。”“他今天去同学家里了,不在医院。”我撒了个谎。她失望的低下头去,说:“我知道我这样出现很唐突,可是我实在忍不住……”“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你遗弃他的原因?”遗弃,但愿这个词不会伤害他,我的雁文啊。“他是私生子,我生他那时,自己才十八岁,而且又不是宁波本地人,医院妇产科的人原本就不肯接生,他没有准生证,没有户口,他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他该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不是你说了算的。”我不喜欢听见这种话,“他父亲是什么人?”她不做声,看来是不想回答。我猜测一定不是什么光彩的人物。雁文是一个女人年少时的错误结果么,那么,错的好。“真的不能让我见他么?”她哀求,“就一眼,可以么?”“他真的不在。”“那他几时回来?”“这个不太清楚,他要是玩的高兴,住个把星期也没准。”“他是去了哪个同学家里?”我一阵烦,说:“我不管你是不是他母亲,你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他从来没想到过你,他不需要你!好,你见他,见他你能说什么?你能理直气壮的说你是他妈?早知道有今天,当年为什么就不想清楚?!”她张口结舌,没有羞愧,只是眼泪涌了出来。“你留个电话吧,他要是愿意,我会安排你们见个面。”我有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这个女人会改变我的生活。她会带走雁文。我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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