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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也不是你惹的,你有什么好过不去?”
为他的理解和他独特?的宽容,她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她也歪着脑袋跟他看?那单子,嫌看?不清,便走到他身旁来坐着。
池镜些微惊讶地?瞅她一眼,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自然?而然?地?像两颗宝石呈在他眼下,他旋即笑了,将胳膊抬起来揽住她的肩。
单子上有一套吃饭的金器,都是成双成对的。玉漏想?到将要给芦笙办的那份嫁妆,何止相形见绌,简直云泥之别。老太太明摆着是故意的,这时候燕太太要是还有点眼力,还是不要和她老人家讲理的好。
偏生燕太太此?刻什么也顾不得,一心只想?着替芦笙讨公道。走到老太太屋里来,话未出口,先?掉足了一筐眼泪。哭到后来,眼角的余光一瞄上去,看?见老太太坐在榻上,嘴上始终噙着丝冰冷的微笑,诡异地?沉默着,似乎就等她朝死?里哭下去。
她莫名地?心慌,不敢哭了,呜咽声渐渐转为了啜泣声,一时没?敢开口,只握着帕子一点一点地?蘸泪。
“哭够了?”老太太总算开了口,却没?打发丫头?们下去,并不打算照顾她的脸面,“哭够了就说正经事。想?必你是为芦笙的事来的?”
燕太太顺势点头?,但想?是哭久了的缘故,已有些气短了,“我听见老太太已将芦笙定给了汪家,我想?别是我听岔了,前头?老太太还不——”
老太太一口剪短她的话,“前头?我是顾虑着两家的门第太不登对,可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什么配不配的,没?这话,那是你的亲姐姐,岂能?小瞧了他们?芦笙那性子,将来嫁到谁家不受点气?还只有嫁到他们汪家去稳妥,人家总不会和自己亲外?甥女为难。”
燕太太勉强笑起来,声音尽量压着,有些颤颤的,“我们这样的人家,谁敢轻易为难咱们家的姑娘?”
老太太将笑眼冷冰冰地?凝视过来,喃喃地?重复她的话,“咱家的姑娘——”
燕太太蓦地?心一凉,慌张起来。难道她知道了?不然?为什么偏咬住了这句话?可是这些年将瞒府里的人都瞒得死?死?的,谁会告诉她?
也许是她多心,不能?自乱了阵脚。她忙定住神,“我的意思?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将来芦笙不论嫁到谁家去,人家再看?她不好,也要看?老太太的面子。”
老太太骨头?一歪,靠到旁边枕上去,“我有什么面子?我不过是个老眼昏花的老太婆罢了。”
这自嘲的意思?,好像真是意指些什么。或者是她姐姐为讨芦笙不择手段,透了什么话出来?这也有可能?。燕太太没?敢再说,在老太太幽幽的目光里落荒而逃了。
老太太只管望着她沉默地?逃窜,心下倒有点受用似的,觉得自己仍然?宝刀未老,真动起怒来,不必费唇舌,就吓得人如惊弓之鸟。她歪在榻上无声无息地?微笑,太阳照在一块大红的裙上,有种突兀的秾艳。
回去后燕太太总是心不安,怀疑老太太是知道了,故意说那些意味深长的话,不就是悬在头?上的刀?先?不着急杀她,要看?她在刀下自慌自乱,像箭头?瞄准了猎物,不急着射,先?看?猎物四处逃窜一阵,满足自己凌.虐的趣味。
越是如此?,她越是不能?慌了神,先?探清楚底细要紧。隔日请了汪姨妈来,打发了下人,关上门,掉进身来只管疑神疑鬼地?睇着人。
那汪姨妈坐在椅上,身子向着她慢慢转动,给她看?得不自在,脸上的笑慢慢敛了去,“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我知道为你们老太太把芦笙定给志远的事情你不高兴,你有话只管找你们老太太说去,又不是我逼她的,况且我们什么身份,哪里逼得动她老人家?”
燕太太未敢坐回榻上,怕隔得太远了说话大声,走来她旁边椅上坐下,鬼鬼祟祟地?压着嗓门,“老太太是不是知道了?”
汪姨妈先?还不明白,后来看?她脸上有天下大乱的危机,方晓得在问什么。自己也不由得抻了抻骨头?,“老太太怎么晓得?你怎么忽然?问这话?”
“不是你告诉的?”
“我告诉的?”汪姨妈反而不可置信,眼睛圆鼓鼓地?瞪着,“我告诉她这些做什么?于?我有什么好处?”
她一面思?忖,想?明白了为什么怀疑到她身上,“噢,你以为我向你讨芦笙那丫头?你不答应,我就到老太太跟前去告你的秘?我就是再糊涂,也没?糊涂到那份上!”
“你低声点!”燕太太低声呵她一下,渐渐也觉得不会是她,到底她们是姊妹。可会是谁?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汪姨妈只管扯她一下,“你肯定你们老太太是知道了?”
燕太太沉默一阵,慢慢摇头?,“我也说不清,横竖这事奇怪,老太太先?还不情愿,如今又莫名其妙改了口,我想?不明白。”
原来说来说去,还是替她女儿抱屈,汪姨妈垮下脸来,拽了拽襟口,“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我和你们老太太难道讲的不是道理?你只想?着要芦笙嫁户和你们门当户对的人家,就看?不到芦笙到底配——”说到此?节,咽了下口,改口道:“你是她亲娘,自然?看?她什么都好,可别人眼中不是这样,不信你竖起耳朵听听你们府里的下人都是怎样议论芦笙的。”
燕太太别着身子坐,不看?她的脸。可她的话却是一句一句砸进耳朵里来,满府的下人自然?没?好话,她又不聋,这些年怎会听不见?可做娘的心总是偏颇。
不过眼下没?办法了,经过这一遭,她也不敢再去和老太太拗,只好吃了这亏,认下了这桩亲事。
没?过几日,这亲事便传得上上下下人尽皆知,芦笙听见拣来拣去,竟给她定下了汪家,哪里捺得住脾气,这日早饭还没?吃,就来和燕太太闹。
燕太太看?她哭得厉害,满心无奈,只得打发人下去,拉着她劝,“这是老太太的意思?,我去争了一回,老太太不依,我也没?办法。汪家虽比不上那些为官做宰的人家,可你姨父是很会做生意的人,我听见他近日已寻着了个一本万利的买卖做,将来想?必还能?发财,你好歹吃穿不必犯愁。何况你婆婆是你的姨妈,也少了许多婆媳间的嫌隙,他们家又没?有兄弟妯娌,只志远一个,这也是个难得的好处。”
芦笙听她也反了口,一时顾不上哭了,拽着她的袖口几番拉扯,“娘也糊涂了?前头?是怎么说的?怎么如今连您也说这样的话?老太太先?前还推说不管我的事,如今要管又管成这样,您不去和她理论,反来劝我!”
燕太太呆了一会,一面抬手给她抹眼泪,一面长叹,“娘在这家里说得上什么话?你大了,也懂事点,不要叫我为难。”
芦笙甩开她的手,陡地?拔座起来,“娘就是这样软弱,老太太说句话您都不敢驳,说不管我就不管我了,算什么?您不去和老太太说,我就去求姑妈,叫她和老太太说去!”
“嗳、你别去!”燕太太自己碰够了钉子,不忍叫她去碰。可哪里拦得住?追到廊庑底下时,芦笙早跑得没?了影。
那芦笙直奔秋荷院来,甫进远门便哭起来,一壁抬手揩着眼睛,一壁走进屋里。谁知还未开口,就见碧鸳由罩屏内踅出来,严厉地?呵了声,“大早上的你跑到这里来哭什么?我这里是清净之所?,岂容你哭哭啼啼地?撒泼?”说着叫了丫头?来吩咐,“赶她出去!”
芦笙泪还未干,惊圆了一对眼睛,稀里糊涂给那丫头?拽出院门,这才想?起来问拉住那丫头?问:“小晴姐姐,姑妈这是怎么了?”
那丫头?拂开她的手,身子冷冷地?向旁转过去,“姑太太早起诵经诵得不顺,脾气自然?不好,五姑娘有事改日再来说吧。”
芦笙楞在原地?,回过神来时,那院门已阖上了。她只得往回走,在园中听见燕噎莺啼,那声音不知打哪里来的,仿佛就在身边,又像隔得很远,让人觉得渺茫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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