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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她那丫头小茜,不慌不忙地拾那满地的碎瓷片子,笑说:“蛇又不是吃不得?,蛇还是大补呢。奶奶见姨奶奶太瘦,特地吩咐厨房给姨奶奶将补将补,好预备着生育啊。”
媛姐好容易爬起?来,吓得?腿打颤,看也不看那桌上,忙退到里间榻上坐着,“我最怕蛇了。”
小茜还笑,“是么?那倒不知道。那饭还吃么?你要不吃,可就得?明日才有的吃了,这会厨房想必熄灶了,那些老?妈妈们,我可不敢去难她们重新再?做。”说着走进来拉她,“还是去吃了吧,不吃那道菜,可以吃别?的嚜。”
偏媛姐怕蛇怕得?要死,平日连听见这个字也要起?鸡皮疙瘩,看更是不敢看一眼。这小茜来强拉她,唬得?她哭起?来,一面把手指抠进榻围那镂空雕花里不肯放,“不吃了、我不吃了,你快收了吧,我明日吃早饭。”
小茜便松开手,笑道:“这可是奶奶自己说的,回头可别?怨不给你饭吃。”
这不过是络娴使的招数,媛姐会不知道?可她是自己不吃,也不能多说什么。等到入夜,实在饿得?睡不着,便起?来拿碟子里的点心吃,可巧壶里又没水,又不好烦小茜深更半夜去提水,只?得?就着唾沫往下?干咽。一面咽,一面哭,有苦也不知向谁去说。
老?太太那头虽是亲戚,却?不见得?是真关心她。贺台更别?提,络娴素日和?她为难,他不过睁只?眼闭只?眼,多半是在正屋里睡,偶然过来,也是怕老?太太问。只?和?玉漏能说得?上一些,可说多了,又怕人?家嫌烦,毕竟玉漏手上也有一摊子事。
次日起?来,还是那样,早饭也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媛姐硬逼着自己吃了几口,三思之下?,想着走到要和?络娴做小伏低,兴许络娴见她无意和?她争什么,就心慈手软了呢?
于是熬了两夜,替络娴缝了顶兔卧暖帽,特地捧到正屋里来给络娴,“我活计虽不大好,也勉强做了顶帽子给奶奶。眼见秋去冬来,奶奶戴着暖和?。奶奶试试看,若是不好,还能改。”
络娴瞥一眼那毛茸茸的皮毛,又低下?脸去剔她的指甲,“这块皮子是三奶奶给你的吧?给你的就是你的,你又给做帽子是什么意思呢?是打量三奶奶有的东西?我没有?”
媛姐忙道:“奶奶多心了,我就是看这皮子好,我用倒糟蹋了,就想着给奶奶做帽子。”
“三奶奶给你的东西?你又给我,不怕三奶奶生气?”
“三奶奶不会的。”
就是这一句又拱了络娴的火,抬起?脸来冷笑,“三奶奶自然不会囖,人?家什么器量——你和?她还真是是一路货,做下?人?的时候都?懂得?低眉顺眼讨好人?,将来用不上人?了就过河拆桥。你眼下?讨好我,将来生下?个一男半女,还不知怎么得?意忘形。我吃一次亏就罢了,难道还要吃二次?何况你也犯不着做这样子,我又没缺你吃没缺你穿的,纵有个没想到的地方,三奶奶也替你想到了,你衣食无忧,何必再?做出这副可怜样?难道是为二爷不常到你屋里去?”
媛姐忙摇头,“二爷来不来是二爷自己的意思。”
“这就是了,腿长在他自己身上,我又没拦着不许他去。”络娴说着,不免露出点得?意的微笑,“你真以为顺顺当当地就能替池家生下?个孩儿啊?也要看二爷喜不喜欢。”
贺台不喜欢她,媛姐自然也知道,进来这些日子倒看明白了,不再?奢求贺台喜欢,只?求个安身要紧。可眼下?碰了这钉子,又明白一样,和?络娴无论如何也难融洽。
两茫然(十一)
这厢媛姐讨好络娴不成,心灰意冷,仍旧回房去。络娴见丫头端药进来,便丢下剔指甲的银簪子,接过手端进卧房内,见贺台捂着绢子歪在榻上拼命咳嗽,忙去替他抚背。
待贺台不咳嗽了,她直起腰身,微微别过去,“你方才听我和你那姨奶奶说的话,是不是在想,我这人也过于不近情理了?”
贺台笑起来?,“我并没这么想。”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谁又知道?难不成还能剜出你的心来?看?么?”络娴噘着嘴嘟囔。
其实不论他怎么说都会有些不高兴,自从知道他和青竹的事后,总是这也?疑心那也?疑心,连他不常歇在媛姐屋里,也?疑心他是故意做给她看?的,心里惦记着也?说不准。说是说因为媛姐是玉漏找来?的人,所以才和她为难,其实自己心里也?清楚,一半还是因为吃醋。不过做妻室的,头一件要紧是贤良,不敢露出来?,面?上功夫也?要做一做。
因此说:“干脆你也?常到往她屋里去歇好了,我不拦你。”还是那样别着身子,未尝没有赌气。
贺台拉着她的手使她面?对面?坐下来?,“我对她全没那个?意思,这你还不清楚么?”
何况媛姐是池镜那头送来?的人,他也?不放心,谁知他那兄弟到底打着什么主意?越是要死的人越是活得胆战心惊,他看?一眼炕桌上的药,不等?放凉就?端起来?一饮而尽,只有这股热流顺着喉头一路滚下去,顺道烫着心肺,才有种好歹还能活着的安慰。
“你慢点,一会又要咳起来?了。”络娴接过碗去方?,回头过来?仍有些忧虑,“你常不去,人家都说我醋性大不许你去。”
“谁说的?”他握着她的手,摸到这手给药碗的余温烫着了,替她搓着。
“都这么说,当我不知道么?”她鼓囊着腮帮子,眼睛往下恨着。
贺台宽慰,“他们总是有话说。”
忽见老太太院里有个?小丫头进来?,说是老太太请络娴过去。少不得也?是为媛姐的事情,这一向打发?尽了家里的亲戚,她老人家总算得空来?拈她的错了。络娴挂着脸过去,及至由前头厅上踅进那内院中,方?本能地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就?算老太太那双眼轻易就?能将她看?穿,也?必须要敷衍,这是对她敬重的表现。
老太太一样高坐在暖阁宝榻上,手里翻看?着几片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是商议下来?给金铃拟定的嫁妆。她看?得认真,听见络娴进来?眼也?不抬,“自从媛姐抬过去,我怎么听说贺儿不常到她屋里去?”
她没叫坐,络娴未敢坐,规规矩矩站定在跟前,两手叫扣在身前,“他这几日气喘得厉害了些,不大有精神。”
“怎么还不大精神?药常吃着么?”
“吃是吃着,不过新换的药方?也?没什么起色。”
“唉,他那身子——”老太太顿了须臾,“总等?着他好,也?不是事。”
“所以才刚来?前我还在劝他呢,叫他常到那屋里去坐坐。”
“你劝他?”老太太搁下那几篇单子,半笑不笑地向她望来?,“你不绊着他就?阿弥陀佛了。”
极随意的口?气,说完便是很长?一段沉默,这沉默中自有一股压迫折磨着人。
一会之后,方?搁下单子,端起茶来?呷了一口?,“你年轻,还想不到那样长?远,我不能不替你想。贺儿赶紧有个?子嗣,也?有你的好处,你只晓得见天和他说说笑笑的,可曾虑到过他那身子到底撑得到几时?将来?他有个?好歹,你连个?孩子也?没有,又倚靠谁去?我活一日,你还能靠我一日,连我也?死了呢?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简单,凡事光顾眼前,看?不到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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