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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一十五章 回家（第1页）

在通往青城山的一条林间小道上，东门夜雨背着赵德馨的尸体，正在湿滑泥泞的路面上艰难前行。

赵德馨是个孤儿，自幼在山上长大，青城山便是他的家。人常道落叶归根，纵然他杀了同天会许多人，可他终究是自己的师兄，东门夜雨又怎能让他曝尸荒野？他决定要亲自将赵德馨的尸体送回青城山。

小菊本想找人来帮忙，但东门夜雨拒绝了。他说：“他活着的时候，我没喊过一声师兄；现在他死了，就让我尽一次师弟的责任吧。”说完，他背起赵德馨的尸体往林外走去。

他让小菊先回巴山城，看好城门，在他回去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离开。他没有告诉小菊巴山城里有九枝山鬼的内应，以免打草惊蛇。其实，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内应是谁。

不知何时雨已停了，阴云虽已散去，但日落时分的深林却愈发幽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腐叶的腥气。林间一片死寂，唯有远处深谷中，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

来到一片水洼前，东门夜雨略一驻足，用手背揩去额角的汗水，又将背上的尸体往上颠了颠。他深吸一口气，也不歇脚，迈过水洼继续前行。

尸体远比他想象中要重。他背着赵德馨的尸体，一路走到这里，早已筋疲力竭。但他仍咬牙坚持，甚至不肯停下歇息片刻。他毫不怀疑，一旦将尸体放下，他自己也会倒下去。

也许有人会问，他为何执意要将赵德馨背回青城山，而不是去雇一辆马车呢？因为很多年以前，赵德馨也曾做过相同的事。

东门夜雨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他光着膀子在烈日下练剑。一直躺在树荫下打盹的冯道长忽然坐起来，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他走过去，没好气道:“干嘛？”

冯道长忽然咧嘴一笑，指着树上那个鸟窝说道:“你不是喜欢当大侠吗，那几只雏鸟有难，你救不救？”

东门夜雨仰头望去，发现有一尾青蛇正沿着树枝，缓缓向鸟窝逼近。窝里那几只雏鸟尚在啾啾鸣叫，全然不知危机将至。他未及多想，当即手脚并用，攀爬上树，一把捏住正准备发动攻势的青蛇，将它提了起来。

冯道长站在树下，呲着牙笑道:“小家伙身手不错，又能吃得下苦，就是脾气太臭，要是能再温顺些，前途不可限量！当然，你要是肯磕头拜师的话……”

“去你大爷的！”

不等老道说完，东门夜雨便将手中青蛇朝他扔了过去。老道不闪不避，只轻轻挥了挥衣袖，那青蛇便又原路返回，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东门夜雨脸上。他“啊”的叫一声，从树上跌落，把腿给摔伤了。

见东门夜雨摔得四仰八叉，疼得龇牙咧嘴，老道双手捧腹，笑得前仰后合，嘴里还不忘调侃几句：“好模样，好模样，活像个翻了盖的小王八！”

东门夜雨气极，一个轱辘爬起来，抡剑就砍。冯道侧身避过这一剑，拔腿就跑。东门夜雨单脚跳着追赶，但始终追不上，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骂了起来。

路过的赵德馨听见了，就走过来说:“小雨，虽然你没有磕头拜师，但师父教你剑术，怎么也算你半个师父，你怎么能这样骂他老人家呢？”

东门夜雨正在气头上，就把俩眼一瞪，叫道:“我就骂！你能把我怎么着？不想一起挨骂，就闪一边去！”

赵德馨轻轻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走开了。

东门夜雨坐在太阳底下，一直骂到口干舌燥，头晕目眩。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他站起身来，找了一根拐棍拄着，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赵德馨从后面追上来，在东门夜雨身前蹲下身来，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东门夜雨没有理他，径直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赵德馨又跑到东门夜雨前面，蹲下身来，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东门夜雨还是没有理他。

赵德馨不肯罢休，一直重复同样的动作，说同样的话，最后东门夜雨不堪其扰，便将手中拐棍一扔，大声道:“这可是你自己非要背的，到时候累了，可别抱怨！”

“不会的。”赵德馨摇了摇头。

确如赵德馨所言，他背着东门夜雨一路跋山涉水，衣裳被汗水浸透，却从未喊过一声累。东门夜雨紧紧贴在他的背上，能真切地感受到由他背部传来的温热，以及他极力压制的粗重喘息。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心安。不知不觉间，他竟在赵德馨的背上睡着了。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家中那张破旧的小床上，身上还盖着一条薄毯。娘亲正坐在灯下纳鞋底。他急忙翻身下床，向娘亲问道：“赵德馨呢？”

他娘亲没有抬头，只是笑着说道：“原来他叫赵德馨啊！我问他是谁，他只说是你的师兄。我看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想留他吃一顿饭，他说不用，只要了一碗水喝了，然后就离开了。他怕你着凉，临走前还给你盖了毯子……这孩子看起来很有礼数，就是性子有点冷，好像不怎么爱说话。”

“他天生就是这性子。”东门夜雨在桌边坐下，一手托起腮帮，“老牛鼻子说过，赵德馨从小就被遗弃了，是山上的牛鼻子们把他养大的。他不怎么会笑，话也不多，很不合群，但他对我很好，有什么吃的，都会拿来分给我。我问他为什么这样，是不是有什么不良企图？他想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师兄不就应该照顾师弟吗？’我当时就想跳起来给他一脚，然后对着他的耳朵大喊：‘谁他妈是你师弟啊！’”

离开巴蜀的前一日，他特意去向赵德馨告别。一向沉默寡言的赵德馨竟破天荒地唠叨起来，那一日说的话，简直比以往加起来都要多。大意无非就是一个人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在意，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好好照顾自己等等。

这些话他早就听腻了，全没往心里去。可赵德馨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瞬间从头凉到了脚底。

“小雨，如果哪天你变坏了，师兄一定会亲手杀掉你，为民除害。”

赵德馨从未对他说过这么重的话。从他那严肃的表情来看，这绝非戏言。东门夜雨一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可世事无常，又岂能尽如人愿？

东门夜雨学成归来时，冯道长早已仙逝多年。他去坟前祭拜，却发现坟冢荒芜，无人打理。他非常生气，当即上山去找赵德馨理论。赵德馨并未多说什么，只说这是师父的遗愿。东门夜雨怒极，与他大打出手。自那以后，每年冯道长忌日那天，他都会去青城山大闹一场，美其名曰：问剑。

上一次去青城山，赵德馨不在，东门夜雨还以为他害怕躲起来了，谁知他竟卸下青城掌门之位，下山化身成了九枝山鬼，而今又死在了自己剑下……多么残酷的现实啊！

走出那条林间小道，便来到了青城山下。

山外夜色沉沉，山上灯火荧荧。

东门夜雨背着赵德馨来到山门外，微微侧头，轻声道：“师兄，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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