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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厂老板叫赵卫国,‘老黑’好像是姓周,具体名字不清楚,只知道他是做五金生意的,经常在周边工厂拉货。”老张补充道,“庞云的妻子在城中村开了个小卖部,你们可以去找她问问,说不定能了解更多情况。”
...
凌晨三点十七分,城市陷入最深的寂静。街道上只剩下一盏盏孤零零的路灯,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风从南郊方向吹来,带着铁锈与泥土的气息,像是某种低语,缓缓爬过窗台,钻进刑警支队三楼那间始终亮着灯的办公室。
杨森没走。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周志国案的全部卷宗??从第一份报案记录到最终结案报告,整整三十七页纸,每一页都像一块沉重的砖,垒成了这座城市的暗面围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烧焦的日记残页复印件,目光停在那句反复涂改的话上:“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真的不想……”字迹歪斜、颤抖,仿佛书写者当时正用尽全身力气压制内心的崩塌。
窗外雷声隐隐滚动,雨还未落下来,但空气已经沉得能拧出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帅发来的消息:**“刚接到铁路公安通报,沙河镇看守所那边说,周志国昨晚又咳了一夜,体温飙到39度以上,肺部有积液迹象。医生怀疑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旧伤感染引发的慢性支气管炎恶化,建议转监外治疗。”**
杨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微微发紧。他想起审讯室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左腿缠着渗血的绷带,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那时他还以为那是逃亡路上的狼狈,现在才明白,那是早已被生活碾碎的人最后的喘息。
他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张未公开的照片:废弃化肥厂东侧小屋的后墙角落,技术人员用紫外线照射发现了一行几乎被雨水冲刷殆尽的刻痕??歪歪扭扭写着“我还想活着”。
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刻下的,也不知道用了多久才一笔一划完成。或许是某个深夜,或许是发病时意识模糊中的呢喃。但它真实存在过,就像周志国这个人,曾经真实地活在这个城市的一隅,搬运货物、抽烟、咳嗽、祈祷能多挣一天工钱。
杨森把照片塞回文件夹,转身拨通了陆川的电话。
“老陆,我想见周志国一面。”他说,“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一个……听过他说话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可以去,但别抱太大希望。他这几天几乎不说话,连饭都是机械性地吃。医生说他心理防线彻底塌了,处于一种‘被动接受’状态,可能已经出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知道。”杨森轻声道,“可有些话,必须有人去听。”
第二天清晨,杨森独自驱车前往沙河镇看守所附属医院。天空灰蒙蒙的,远处山脊线隐没在雾中。医院建在一片荒坡边上,外墙斑驳,铁门锈迹斑斑。值班护士登记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第一个来看他的家属以外的人。”
“我不是家属。”杨森递上证件,“我是办他案子的警察。”
护士怔了一下,低声说:“他昨天半夜还在咳血,现在刚打完点滴睡着了。你要进去可以,别刺激他。”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挂点滴的架子。窗帘半拉着,光线微弱。周志国躺在那里,脸色蜡黄,呼吸浅而急促,左手无力地搭在床沿,指甲发紫。床头柜上放着半瓶止咳糖浆,标签已被撕去,只剩下一圈胶痕。
杨森轻轻坐下,没有叫醒他。
大约二十分钟后,周志国睁开了眼。起初他眼神涣散,像是认不出眼前是谁,直到看见杨森肩上的警号,瞳孔猛地一缩,本能地往床里侧缩了缩。
“你不用怕。”杨森低声说,“我不是来问案情的。我就想问问……你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正常走路是什么时候吗?”
周志国愣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去年十月之前?”杨森继续说,“你说你韧带撕裂,公司赔了八千块就让你走了。有没有人带你去做康复?有没有人告诉你以后还能不能干活?”
这一次,周志国的眼角颤了一下。
“他们让我签了个协议,说以后再出问题跟他们没关系。”他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像风穿过裂缝,“我说我想做点轻活,比如分拣、登记,主管说我不识字,看不清货单,耽误效率。我说我可以学,他说……‘你这种人,迟早是个麻烦。’”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杨森静静听着,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你知道张建国为什么会被派去13号库房吗?”片刻后,他问。
周志国摇头。
“因为他那天举报了园区私自堆放危化品的事。安保科调他过去清点库存,其实是临时安排。换句话说,如果你那天没去找他求情,你们根本不会碰面。”
病房里骤然安静。
周志国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起来,手指紧紧抠住床单,指节泛白。
“你是说……他是替别人背锅才死的?”他声音发抖,“如果我没去找他……他就不会死?”
杨森没回答。但他知道,这个问题本身,比任何判决都更锋利。
中午时分,杨森回到支队,将这次探视的情况整理成一份非正式笔录,附在案卷末尾。他在备注栏写道:**嫌疑人存在明显悔罪情绪,且对自身行为后果认知清晰,建议司法程序中酌情考虑其精神状况与社会救助缺失背景。**
下午四点,市局召开紧急会议,讨论近期频发的“边缘劳动者极端事件”。杨森作为一线代表列席。会上播放了一段匿名拍摄的视频:一名中年男子蹲在物流园外围墙边啃冷馒头,背后是高耸的监控塔和疾驰而过的货车。画外音是一名年轻搬运工的声音:“我们这些人,死了都不会有人查。活的时候没人管,死了就是个数字。”
会议室鸦雀无声。
副局长陈明清咳了一声:“这些案例确实值得警惕。但我们也不能因此放松执法尺度。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可现实从来就不平等。”杨森突然开口,“一个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月薪三千五的临时工,受伤后拿不到工伤认定;一个想重返岗位的残疾人,却被一句‘你不配’彻底否定尊严。当整个系统对他们关上门的时候,我们却要求他们保持理性、遵守秩序?这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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