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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了扶鬓角乌丝,拂袖离开。凌漱宫内,烛火跃动,将四周陈设照得清清楚楚,景元帝的目光掠过,每一处都是照着那人喜好打造的,可这殿从未迎来过它的主人……床上的项瑶蓦然低低出声,脸上显了焦急神色,景元帝自回忆中被骤然惊醒,凑近稍许,多听几遍才听清楚那喃喃唤着的是弘璟二字,眼底浮起复杂神色。仿若十几年前,少女坐于紫藤花架前一笔一划甚是认真地描摹心上人的名字,那一纸被风吹起,落了他脚边,他看着那三字时的复杂心绪再度席卷。“臣参见皇上。”与此同时,项瑶口中唤着的那人站在了殿内,恭声请安。烛火投下的柔光使得那人一半俊颜融于阴影,裹杂着外头携来的一缕寒意,但听那声音无甚起伏道,“太后请皇上去慈宁宫一叙。”景元帝睨向来人,无法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秉持着谦恭有礼,挑不出错来。皇姐的孩子,越来越相似的影子……景元帝呼吸蓦地一窒,起身同他颔首而过,只那背影里多少还是显了一丝仓皇。宋弘璟无心其他,目光自进门的那刹便落在榻上之人的脸上,似乎被梦魇笼罩,微微蜷缩着,在听清楚她无意识念着的名字时,黑色幽深的瞳孔蓦然紧缩,步调微沉地走近了床榻。目光从她脸上转移到了她的肩膀,隐隐可见血迹,不由愈发深沉。白天项瑶受伤的一幕始终浮现眼前,心底涌起阻不了的无力感,他自以为能护她安稳,不叫她受一点伤害,可她还是在自己面前险些丧命,即便那是她选择。亦是她不足以信任自己。“……弘……弘璟……不要哭……”项瑶的眸子紧紧闭着,极是费力地逐字道。下一瞬那双眸子毫无预警地睁开,似乎是在辨认床前站着的人,片刻后嘴角牵起笑意,定定看着他道,“我还活着……不要哭。”几个字说得颇是干涩吃力,然注视他的眸子里却漾开清浅水光,仿若是在告诉他自己没事。宋弘璟在她费力抬起手臂时俯下身子握住,那手却是努力够着自己的脸颊,一遍一遍抹着自己眼睑下方并未有过的眼泪,令他不自禁有种错觉,回到自险些命丧匈奴后就时常纠缠的那个梦里。梦里他一身金盔铁甲,驰骋沙场,大退姜奴,带着鲜血与荣耀而归,却在入城之时听到家将禀报,蔺王妃身死,他看着自己攥着缰绳的手勒出血红,一扯马缰在众人迎接的欢呼声中直直往王府奔去,入目的是白绫遮门,素缟裹身,他推门而入,灵堂一口黑黝黝的棺材旁顾夫人哭得昏厥过去,他一步步走近,记忆中始终明艳的身影褪了色般静静躺在里面。他来迟了,这想法甫一浮现,便是一阵痴痴苦笑,他是迟了一辈子。灵堂前,跪守三日,什么礼数纲常,什么入宫觐见,统统抛诸在脑后,那一刻他仿若觉得自己已经死了。项瑶执着的动作,奇迹地与那副画面融成一体,宋弘璟有一瞬恍惚,每次梦醒之后久久不散的撕心裂肺感被抚平一丝。宋弘璟凝着人,握着她的手搁在了胸口,梦里自己原以为她得偿所愿嫁得如意郎君,成全祝福却换来如此结局,每每梦醒,心痛欲绝之余更是懊恼不该行那决定。所幸,那也只是个梦。宋弘璟俯身挨着,近乎低喃,“今生只求汝心,为吾妻。”项瑶阖上的双眸有眼泪自眼角滑落,沾湿枕巾。月影横斜,琉璃瓦折射清辉,幽幽小径上宫人提着八角菱花宫灯在前头引路,留意到身侧主子停滞的步子,亦是停下来静静侍候着。景元帝面向凌漱宫的方向负手而立,眼眸沉沉,耳畔回荡着慈宁宫里的对话,执念已成,又岂是说消就能消的,嘴角轻勾,露了自嘲苦笑。他当年已退了一步,这一步不想再退,然到底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也只有他自己知晓了。“皇上,夜里风大,这风口的容易受凉,是回寝殿还是去凌漱宫?”跟了景元帝数十载的高公公见皇上出神已久,恭声打断询问道。良久,就在高公公以为景元帝不会回答时,听到了裹杂在冷风中的回罢二字,低低的,携着一丝复杂怅然。一夜雨卷西风,吹落庭前金桂,零零落落散了一地,天光暗沉,低湿的云层厚重铺叠,止了片刻的雨势复又淅淅沥沥落下,于檐下积聚起细密雨帘。凌漱宫内,中间置着的镏金暖炉薄烟缭绕,熏腾得屋里药味愈发浓重。项瑶身着白色中衣坐在桌旁,倒了杯茶水喝。“县主您怎么下床了!”专留在凌漱宫侍候项瑶的小宫娥墨兰捧着熏好的衣物进门瞧见,登时快了两步,“您要喝水支唤奴婢一声就是了。”项瑶阻了她要扶自己回去的动作,“在床上躺了几日难熬得很,只是伤在肩膀,不碍的。”“这……”墨兰咬唇,极是为难。“你这不是为难她么,伤患就该好好在床上躺着。”眉眼柔艳,梳着妇人发髻的项青妤此时走了进来,睨着她的目光亦是隐着不赞同。项瑶扬了笑脸,颇是惊喜,“姐姐怎么来了?”“来瞧瞧你怎么不顾死活。”项青妤走到她身旁落了座儿,没甚好语气道。目光看向她那伤处,那日凶险景象依旧让她发楚。“好姐姐,我伤好得差不多,用不了两日就能回去,让我娘别担心。”项瑶忙是讨好。“你还晓得婶娘会担心,有你这么不惜命的么!”项青妤又气又心疼的,可瞧着她一副我有错我认罪的乖顺模样,在那略显苍白的面颊上转了一圈只得无奈叹声道,“得亏宋将军这几日把你的消息带回府里,婶娘才不至于急昏过去。”项瑶闻言想到那个天天来报道陪她却不肯说话的,半敛了眸子,心底暗叹,半昏迷间他说的话还模糊记着,宋将军惩罚自个倒更像是惩罚她的,憋闷死她了。瞧着她脸上多变神色,项青妤轻佻秀眉,“宋将军今个怎么没来?”“……大概是生我气了罢?”项青妤睨着她,似是在问你又怎么招惹了。项瑶有点不怎么想说,怕说了被项青妤笑自个蠢,昨儿个她正好藉着画儿涂鸦泄愤,就被宋弘璟撞了个正着,某人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作孽的右手一眼,冷笑一声,拿着画纸拂袖离去,连让自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你活该。”伤患就该有伤患的样子,那么活泼作甚!“……”项瑶托腮忧伤,她替景元帝挡的那一爪子自己事先有分寸把握,伤得并不打紧,只是瞧着骇人了些,唯独没料到那伤口会感染险些命悬一线,若是知道,她定是不会那么做的。经这么一打岔,项青妤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儿,随即想起怀里揣着的那封信,拿了出来,“今个送到你苑子里的,正好我要来就给带了过来,你瞧瞧。”信封上一字未落,项瑶接过拆开,瞧着那清秀字迹一下认了出来,脸上浮起笑意,“是秀绫姑姑。”说罢,把信纸挪了过去一块儿瞧,信上道她一切安好,如今人在江陵,过阵子就回京城。“江陵——姑姑怎的去了那儿?”项青妤不解。项瑶却是清楚的,秀绫姑姑千等万等的人就是她在将军府门口撞见的靖南王,听宋弘璟道那位靖南王时常这个时候入京似是来看望什么人,却又从没见过他要看望的人过,项瑶合着就是当年他失约的时段。果然,秀绫姑姑那封信一出,那人就着急忙慌的赶去,心中并不是没有姑姑,江陵是他的老家,亦是当时允诺姑姑要带她去看风景的地儿,如此,二人必是圆满了。“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项瑶弯起唇角,冲项青妤笑笑,眼儿弯弯,盛着满满的喜悦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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