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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分明是个女娇娘,却不听劝阻,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入宫去做画师。若说你没几分不可告人的目的,恐怕是难以叫人信服的。”
他开始迈步,走到她的近前。二人距离近得他抬手便能够到她的脸了。
絮雨又看到他的视线停在了她的额前,状似端详何物。接着,在她如雷的心脏狂跳当中,他竟真的朝她举臂,将他的指毫不犹豫地压在了她今早也不忘对镜细描过的那一处肌肤上,指腹缓缓抹去异物,叫那一片残星样的旧伤疤再无遮掩,彻底地暴露在了他的视线之下。
“我在甘凉遇到你,便留意到了你额前这伤。为何入宫之后,你要煞费苦心将它遮盖起来?”
他收了手,后退一步。
“我听闻,今上有公主,惜早年失散在外。”
“簪星观里前日很是热闹。”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人那一张变得越来越苍白的面脸。
“我若是所料无误,你应当也是去过的罢?”
“叶絮雨,你到底是谁。”
“难不成,你便是从前的簪星郡主,如今的寿昌公主,圣人之女,李嫮儿?”
最后,他盯她双眸,一字一字,问出了这一句话。
倘若心真的会因血涌狂悸而迸裂成数瓣,此刻絮雨便是如此了。
自被宇文峙叫去为其母作追福画始,为早日结束,她连夜作画,根本没睡觉好。接着又是等待卫茵娘回音的煎熬,再一连数日。等到昨夜终于见了面,又遇上那样的意外,及至后来,她是如何渡过的,可想而至。
今日她几乎一天都没如何吃饭。不是自苦,而是根本感觉不到饿,完全吃不下去。
如一根已拉扯到近乎极限的筋线,当这一刻,又听到自他口中说出来的这一句话,刹那,冷汗自她额头沁渗,耳里嗡嗡作响,夹杂着他回声的余音,若有无数蚊蝇飞撞。
今夜自步下这石室第一刻起便加在她身上的那种不适之感山海似地自四面压来,她一阵发晕,人再也支撑不住。
裴萧元未料她反应会如此之大,无声无息,竟昏软在了地上,吃惊之余,箭步到她跟前蹲身察看,见她双目紧闭,探皮肤冰冷,额前布满冷汗,再也顾不得别的,急忙将人自地上一把捞抱起来,快步走出了地室。
上面空气清凉,夜风流动,习习吹拂脸面。絮雨慢慢苏醒,意识到自己正被这逼迫她晕了过去的男子抱在怀中,在去往不知何处的所在。
她攥了他袖,扯了扯,低声命他放下自己。他却充耳未闻,并无遵从的意思。絮雨无力再和他争什么,恍惚里将脸埋在一段铁一般有力的臂膀里,慢慢再次闭眼,任他抱自己行路。
夜间衙署内除轮值的守卫,其余部僚皆已离去。他避开守卫,送她来到他日常用来与下属议事的前堂,那处有一小西阁,是供他日常休憩的私地。入内,他将怀中松软的人放躺在一张矮足窄榻之上,取来一件薄毯,轻轻盖她身上,燃起明灯,出去命那心腹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最后蹑步转回西阁掩门。
她仍侧卧在榻,面向着里,一动不动,似已沉睡。
裴萧元不敢再惊扰她,望她背影片刻,一时心情纷乱,若还夹杂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悔之情。
昨夜他昏了头,心软了,被她那双布满情绪的带了些残泪痕迹的眼给看得失了分寸,放走了一个日后可能会给他卷来大麻烦的人。
他已是确定,受她庇护的人,应当就是年初在甘凉荒野中遭遇的那曾尾随自己的蓝衣人。也是皇帝要他除去的人。
今夜,他特意带她去那间地下石屋问话,除去保密的缘故,何尝也不是出于另外一个目的。
他想对她冷酷些,向她施加一些隐形的压力,免得万一撬不开她嘴,他也不可能真的在她身上动别的那些惯用的审问手段。
此刻他感到了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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