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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1页）

&esp;&esp;沈约的长睫毛往下垂了垂，他没敢说话，当然，这里也轮不到他说话。

&esp;&esp;霍韬端起那杯几次没人喝的大红袍抿了一口，冷嗤一句：“没有谁家这么大方的，赐个没有功勋的人四品勋号。”

&esp;&esp;屋里短暂陷入静默，其实沈约并不十分听得懂镇国公在说些甚么，霍韬和马家结了仇他是不知道的，他也不知道因为那个锦衣卫百户马鸣衡，霍韬险些丢了性命。

&esp;&esp;霍韬的性格有些睚眦必报，他虽不阴险狡诈，但也的确不是甚么胸怀若谷之人，教一个初出茅庐的锦衣卫百户给阴了，他是不自在的。再者，马家的两个男人都是靠着宫里的一个女人福泽，真真是教人瞧不起。

&esp;&esp;沈约听不懂，毛纪听得懂，老头子从桌上抓了一把茶叶，丢进茶杯里递给毛渠，说：“用热水滚一滚，很快就竖起来了，浑身都是刺，跟个刺猬一样。”

&esp;&esp;沈约心道，刺猬一样，约莫是银针。

&esp;&esp;果然，霍韬敲桌子，说：“您老爱惜名声，我反正是甚么都不怕的，大不了给剥了爵位滚回老家种地去，反正我爷爷也说了，富不过三代，袭不过三代，所以他才使劲儿活着，给我将时间挤了挤，想让我们一家子再多富贵几年。这头若是在我这里栽了跟头遭了殃，也算富到廷试现场

&esp;&esp;沈约穿了件霜色的袍子，站在诸多新科进士中间，位置既不十分靠后，也并不十分向前，他照毛纪说的，择了左首即人，人即文章。沈约埋头的时候，大殿上已经悄然多了几个人。

&esp;&esp;嘉靖帝穿一件宽袍大袖的绸衣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左首过道上，沈约低着头，心有所感，毛纪已经交代过了，皇帝喜欢站左边，左为尊，往右边挤的都是不对的。

&esp;&esp;帝王已在身侧，沈约只是略微顿了一顿，连头都没有抬，继续作画。嘉靖帝也看得有趣，这人画了重重山林，山路陡而峭，山腰上竹海一片，小溪潺潺，竹上有白霜，溪水细而缓，深山藏古寺，有了深山，却迟迟不见寺庙。

&esp;&esp;沈约没有画寺庙，他要画的不是寺庙，而是僧人。他画了两个小和尚，两个小和尚一个在弯腰打水，另一个贪玩，正在溪边摸石头，以至于打湿了自己略旧的浅灰色的僧袍。

&esp;&esp;等两个挑着扁担的小和尚跃跃然于纸上的时候，嘉靖帝笑了。这一声笑轻而短，沈约用余光瞟向那人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人来过了，沈约的笔却没有停，他似展示才艺一般，多写了一句话，深山藏古寺，风雪夜归人。

&esp;&esp;两个时辰已经过去，黄门太监宣一声：“各位都站起来”，沈约这才抬头，用以下望上的目光迅速看了皇帝一眼，不过转眼功夫，就又将目光垂下了。

&esp;&esp;舒大春将众人的卷子呈递上去，嘉靖帝看得颇为认真，一轮过后，又移交给旁边的张孚敬，这位内阁首辅点了几张出来，嘉靖帝点评道：“中庸而已。”

&esp;&esp;杨聪坐在左首第一位，沈约是看不见他画了甚么的，但沈约隐隐觉得，杨聪肯定能在廷试中取个好名次，且不说其他，单说杨聪自己的才气，真是隽秀逼人的。

&esp;&esp;杨聪今日穿了件天水碧的袍子，其实粗略看起来，与沈约的同出一辙，但要仔细看，杨聪穿的是锦袍，还是今春最新的杭锦，沈约不过穿了件同色的布袍而已。

&esp;&esp;廷上君臣之间关于各位进士的探讨并不激烈，或许是大臣们都已经知晓了嘉靖帝有些刚愎自用的性格，不想与他强犟，又或许是这次决选出个进士名次，本也不是甚么重要的事情，不值得与帝王起争执，于是上头的讨论简单而机械，甚至略显平淡。

&esp;&esp;沈约感觉自己的掌心又有汗意了，他听到的帝王的那一笑，是满意而新鲜的，但他后头的那一笔字，不可谓不是自作孽了。

&esp;&esp;果不其然，嘉靖帝见到那两个年幼的小和尚的时候又笑了，人对于稚儿总是格外宽容些的，另外嘉靖帝年幼继登基，想来年少时多少束缚，这一刻见到林郊野外的淘气小和尚，怎么不会生出一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惆怅感。

&esp;&esp;嘉靖帝将这纸画递给旁边的张孚敬，笑着评了一句：“切题。”众人都不知是哪位的画作得了皇帝的笑容和赞赏，只有沈约捏着手指，他既不敢表现出心有戚戚然的谦卑样子，也不能表现出心中坦荡荡的无耻模样，他只能略颔首，装作不知道嘉靖帝的眼神已经扫过来了。

&esp;&esp;深山藏古寺，风雪夜归人。这句话本身写得没有问题，但沈约是用一手金错刀写的，那手字明显有卖弄之嫌。甚么铁划银钩、铮铮铁骨，字是极好的，张孚敬也觉得这手字写得漂亮，不想嘉靖帝哼一声：“画蛇添足。”

&esp;&esp;沈约心内长长纾了一口气，金错刀，亡国之君李煜的得意之作，他幼年下功夫描摹这种字体的时候，单纯是因为喜欢，绝无想过今朝能有此一用。

&esp;&esp;这场小小风波算是过去了，皇帝的眼神也没有再瞟过来，反而在孙承泽、杨聪和一名五十多岁的新科进士身上移动，沈约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等待上头点出前三甲。

&esp;&esp;“第一名，杨聪，第二名，方向和，第三名孙承泽；第六名，汪珉，第七名，沈约”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沈约才略微抬起头来，嘉靖帝似不解气一般，直勾勾看了他一眼，这个眼神太过诡异，直接又不加以掩饰，张孚敬只能将这名考生单独唤出来，“沈约。”

&esp;&esp;众目睽睽，沈约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列，嘉靖帝问他：“你是否满意自己的名次？”沈约勾着腰，“学生不敢。”

&esp;&esp;嘉靖帝指着杨聪，“他得了状元，你是否心有不甘？”沈约依旧回答：“学生不敢。”

&esp;&esp;说到杨聪，杨聪往前头走了几步，张孚敬顺势说道：“金榜题名，‘聪’字当改。”原来嘉靖帝名讳朱厚熜，张孚敬亦是本名张璁，为了避讳上讳，已于今年二月更名为孚敬。

&esp;&esp;杨聪低着头，“学生听令。”

&esp;&esp;皇帝看杨聪，“你是状元，朕赐你一字，宝儿，日后你就更名为杨宝儿吧。”

&esp;&esp;杨聪谢恩，“学生多谢圣上赐名。”

&esp;&esp;杨聪退后两步，这一小小插曲并没打断嘉靖帝对沈约的拷问，“朕问你，孙承泽与方向和皆不如你，为何他们一点榜眼一点探花，而你要居于第七？”

&esp;&esp;方向和就是那位年岁最长的进士，听旁人讲，方向和的儿孙都已经满堂了，独他一心科举取士，想要中了进士光宗耀祖。孙承泽是世袭的官勋，到他这一代，已经稀释得差不多了，他靠着一个世袭的勋位，出来科考，原本以为自己点中探花全靠本事，不想半道上又杀出个程咬金来。

&esp;&esp;说谁最紧张，绝对是孙承泽，他才能不如方向和，但他形貌优胜良多，于是方向和点榜眼，他点探花，他认为这是最好的排位和选择。但此刻皇帝对沈约表现出超过一般的兴趣，沈约其人，背景如何，孙承泽想了半晌，倒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esp;&esp;杨聪看了沈约一眼，想要上去解围，不想，嘉靖帝又说：“有时候进一步未必百尺竿头，退一步也未必没有前程锦绣，是你自己要的这个名次，求仁得仁，即是如此，那就这样罢。”

&esp;&esp;皇帝穿着轻袍，迤迤走了，张孚敬说：“金错刀，亡国字体也，天子见不得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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