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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廖太太沉默了一会儿,道:“今晚,让文彬守着吧。你操劳了这些天,早些回公馆里吧。”
&esp;&esp;文泉道:“我先去馆子里叫菜吧。”
&esp;&esp;廖太太道:“你早上叫来的菜,我到现在还没吃呢。实在没有精神吃饭。等会儿,我去热一热吧。”
&esp;&esp;文泉急忙道:“你歇着吧。我去厨房里热菜。”说完,便紧赶着下楼了。
&esp;&esp;廖太太听着木楼梯发出的吱呀声,心里叹息着。她守着满室的寂寥,眼瞅着一簇阳光正在木纹理地板上缓缓的挪移。
&esp;&esp;那簇阳光挪移到了她的绣鞋边,她下意识的缩回了脚,心里害怕那簇阳光。
&esp;&esp;此时,在巡捕房里的地牢里,兰眉齐刚从一个噩梦里醒来。趴在那条没有被褥的石头板上,她像一只搁浅的美人鱼,失去了昔日的光彩照人,变得干涸。时间久了,她肯定会变成木乃伊的。
&esp;&esp;这会儿,她最担心的便是细烟了。焕铭虽然也身陷囹圄,可他毕竟不在苏家。而细烟正在苏家,真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受了各种惨绝人寰的精神折磨。细烟是那样的一个柔弱的女孩子,自小到大,哪里受过外人的冷脸和冷眼呢?
&esp;&esp;想到这里,兰眉齐再次觉得万箭穿心。她终于忍无可忍了,随即疲软的爬起身,跌跌撞撞的来至牢门前,拍打着那副黑漆漆的铁门,喊道:“我要见你们的长官。”
&esp;&esp;巡捕们懒得搭理她,正自顾自的吸着香烟。
&esp;&esp;烟火缭绕,像焚香,飘向凉匝匝的深邃走廊里。
&esp;&esp;兰眉齐眼瞅着无人前来,情知自己即便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她缓缓的坐下来,倚靠着铁门。外面走廊里的光线很渺茫,昏惨惨的,溜到她的身上。从远处看,那道溜着的惨淡光影像一道凝固的清泉。清泉死了,不再流淌,唯有躯壳凝固。
&esp;&esp;她抱着膝,头耷拉的很低,像是能咔嚓裂开,一下子掉到地上。
&esp;&esp;过了许久,她抬起头,觉得眼前金星闪烁。胡乱窝成髻的头发散乱开来,耷垂在她的眼前。隔着那一道道的韧丝,她低头看着身上那道凝固的清泉,觉得清泉像抖动了起来。她闭上眼,喘息片刻,再次睁开眼,发觉那道清泉还是凝固的。
&esp;&esp;此时,她又把头哀哀的爬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头照旧耷拉的很低,像是能咔嚓裂开,一下子掉在地上的草垫上。
&esp;&esp;恍恍惚惚的觉得,有人正咿咿呀呀的哼唱着《牡丹亭》的片段。
&esp;&esp;多年以前的声音,那熟悉的声音,已经死去的声音,再次萦绕于耳边。
&esp;&esp;听着熟悉的细细的乐音,兰眉齐情不自禁的跟着哼唱了起来。二十年前,在戏班子租住的宅院里,她坐在此生第一个男人的身边,学着他的哼唱,也附和着哼唱。
&esp;&esp;那时候,她觉得,她和他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恩爱到头是跑不了的。可谁能想到,她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很短,短的可怜,用手指头就能数过来那些日子。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年,早已是沧海桑田了。二十年前的事情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时光真狠,一下子飘过了二十年……她准备在苏公馆里养老的……却又让她流落到了地牢里。
&esp;&esp;耷拉在她眼前的头发挂着水珠。虽然咸涩,可并不是汗珠,而是沾上的泪珠。
&esp;&esp;她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流眼泪的?
&esp;&esp;她再次抬起头。对面黑乎乎的墙壁上满是斑驳的霉绿。仔细一看,那霉绿像浮萍,那黑漆漆的墙壁像玄色的湖波。湖波里缓缓的浮出一副情境。那是二十年前的一副情境。
&esp;&esp;牛半百穿着小生的戏服,脸上涂着红胭脂,眼波幽幽,像是藏着魔,正对她巧笑如醉。
&esp;&esp;细细的杨柳风中,他舞动身段,张扬水袖,瞅着俊俏的她一个劲儿的笑。
&esp;&esp;她眨了眨眼,不由得伸出手。她和他隔着一段距离。她不由得一头栽倒在草垫上,向他伸出手。
&esp;&esp;牛半百也向她伸出了手。那水袖随风飘摇,一个劲儿的在他的眼前晃悠。其实就隔着很短的距离,她却怎么也够不到那只飘摇的水袖。
&esp;&esp;正在发急,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一闭眼,再一睁眼,还是那堵黑漆漆的斑驳墙壁。二十年前的人儿的影子没了,二十年前那细细的唱腔也没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esp;&esp;绝望里,她一头栽倒在草垫上,觉得腮上一阵刺痛……是被稻草扎的。
&esp;&esp;她没有死……她要是死了,她和欧阳蓝的故事岂不是没人唱了?
&esp;&esp;走廊里传来了皮鞋声,一听就是男人的脚步声。渐渐的,脚步声临近她的身边。隔着那道黑黝黝的铁门,她听到了外面的呼吸声。
&esp;&esp;她不由得蓦然惊醒,转过身,抬起头,又抬起眼皮,瞅着门上的那只已经被打开的小方窗户。
&esp;&esp;那只规规矩矩的小方窗户里,不俊不丑的脸正对着她。脸上的那双冷峻的眼正盯着她。
&esp;&esp;那一刻,她倔强的别过头。可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心里升出了某种念想……那份念想像救命稻草一样的沉浮着。她再次昂起头,抬起眼皮,对着小方窗户里的那张不俊不丑的脸,溜出了一个沉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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