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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半月过去,春雨渐多,红杏凋零。这天顾长青出门看诊,薛默守在文杏馆中。帘外春雨绵绵,她百无聊赖地望檐下淅沥。正无聊间医馆帘子哗的掀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忽的闯进来。她梳两个丫角,一身白底蓝花的粗布裤褂,斜挎个竹篮子,一进薛默就眼泪汪汪:“先生救命!我阿娘误吃了毒菌子,眼下肚痛得了不得,求先生到我家去救救阿娘!”说着她扑的跪下去抱住薛默痛哭。薛默忙扶起她:“小妹子快起来,我不是先生。顾先生此时不在馆中呢。”“先生不在馆中?”小姑娘一愣抬起头来。她有着圆圆脸蛋,乌溜溜的眼睛透出一股机灵劲儿。听得薛默自称不是大夫她像是十分失望,朝薛默看了又看后忽然哈的一拍手,随即又哭起来:“姐姐必然就是绿柳山庄九姑娘了。我听说姐姐专治邪病,想来毒菌子也是能治的。我出门时阿娘已疼得快晕过去,再找别人别处也来不及;求姐姐千万随我去看看。”她哭得哀痛,薛默稍一迟疑,吩咐伙计好好看馆,收拾药囊竹伞就随她出去。小姑娘穿得寒素,带的伞已有破洞,薛默招呼她与自己同撑一伞,小心地把她揽在胳膊下。雨愈发大了,她们踏上一道拱桥。小姑娘瞧瞧被雨打湿的肩膀,眉眼弯弯地笑了:“姐姐是个好人。”她的声音清稚甜美,牵起薛默的手,小姑娘扣住薛默的指尖笑道:“姐姐相貌与常人不同,将来贵不可言呢。”许是沾了雨水的缘故,小姑娘的手心有些黏腻,让人只觉不舒服。“我本山野羁旅之人,哪有什么富贵可言,妹子莫不是在说笑——府上何处,离这还有多远?”她有心快些结束这趟出诊的差事,小姑娘却不接她的话茬。她端详着她:“妹子说的却不是俗世中的富贵,而是凌驾于九天之上、超乎凡尘的尊贵。只可惜姐姐所遇非人,若是遇着明主,升神飞仙指日可待。”“你说的我听不懂。”薛默皱了皱眉:“你若家中真有病人,我们就速速赶去;你若家中没有病人而只是想找人闲聊看相,可就恕姐姐没法奉陪了。”她把话说到这田地,小姑娘却拉住她依旧没往前走的意思,于是薛默不客气地把手一抽;可没想到却抽不出来,小姑娘的手像是死死黏在她手上。她有些恼了,把那小姑娘一推,小姑娘整个暴露在伞外。雨滴落在她身上,墨黑的水从她身上流下来,她的乌发瞬间变得雪白。“你……”薛默不禁愕然。小姑娘微微一笑:“但姐姐现在,可是回不去了呢。”随着她的说话,数缕墨痕从她脸上淌下,她的眼睛眉毛竟然被雨水冲掉啦,只剩一张嘴在动着。这幅景象实在可怖,薛默顿时目瞪口呆。很快小姑娘的五官都被雨浇的没有,脸上显现纸似的扁平苍白。墨变!真是见鬼!当初宣德坊中的墨变一脉,竟然变成个鬼孩子来吓她!独孤家的画师在哪里!单手被困住挣脱不得,薛默持伞向那白纸人形劈去。纸人咕得一笑,哗啦破了。而背后却有东西破空而来,一下子打在薛默肩上。她身子一僵,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待好不容易梗着脖子转过去看,才看到那小姑娘好端端地站在栏杆上,手持一只小小的青竹筒子。看到薛默回头,她举起竹筒稳稳一吹,又一枚小东西朝薛默飞来。针?薛默顿时想起那夜里失踪的三个民夫,他们被细小的武器射中,身子消融、化为蓝蝶,原来是这个孩子做的。她看起来如此娇小无害,以至于自己今日都疏忽大意。用尽最后一丝神智,她将空间调到防护状态,才砰的一声倒了下去。眼前最后浮现的是宋沅的脸————师父!☆、23失踪哒。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郁竹声仔细看那棋局,瞅瞅宋沅嗤的一笑,一枚黑子落下,不客气地哗哗将白棋围住了一大片。少庄主这才反应过来,哎哟一声要去阻止,郁竹声早摁住了他的手:“不可悔棋。怎么,这么大人了还想耍赖?”宋沅笑了一笑,撒开了手:“从来只有你耍赖的,我何曾赖过?”自顾自地吃掉白子,郁竹声漫不经心地说道:“想做什么就做去吧,这样心不在焉扭扭捏捏,勉强坐着也无趣味。”宋沅看他一眼,笑笑,回头唤个侍者:“到城南文杏馆看看一切可好,问问九姑娘可否什么吩咐?”随即转过身来:“你这次到绿柳山庄已快半月,接下来有何安排?”“怎么,我不能在这儿多呆,你要向我下逐客令?”郁竹声眼睛一翻,阴阳怪气地反问。宋沅连忙摆手,微微一哂:“我只是听说你正在议亲,唯恐你玩得过头,耽误正事。”“你的消息倒是灵通。”郁竹声随手端起茶喝了一口,龇牙咧嘴地抱怨:“寡淡,太寡淡了,宋沅你成天就喝这些个东西。”拈起一枚椒盐桃片抛进嘴里,他才又说:“他是想给我议下辅国公的长女,可那女人整天又哭又闹地说他偏心还四处找我的茬,我懒得应对,正好出来躲个清静。”宋沅只觉无语:“她如今仍是这般跋扈?”“这么多年她位分一直未正,始终耿耿于怀。而辅国公如今气焰正盛,她自然想把国公嫡女配自己儿子。”郁竹声嗤之以鼻,悠悠转动案上茶盏:“其实我并不想见那国公小姐——我既非长子,又非正出,若叫人先开口嫌弃,岂不无趣?”他说得自嘲,宋沅听得默然无语。他轻轻撇去盏中浮沫:“要这样说宋湔也不是嫡出,身份不过与你一般,那女人凭什么与你吵闹?”“就凭她父亲是宁王。”郁竹声笑着摇摇脑袋:“单这一点,朝堂之上百官之间,我就比不上宋湔——算了,我本不打算涉足朝廷的那滩子浑水。”郁竹声长长伸个懒腰,身子向后一仰,吊儿郎哒地把腿翘在膝上,懒洋洋地说着:“我也不要什么国公嫡女,我也不要什么相府千金,我甘愿做个纨绔子弟,得一真心爱慕的女子,夫唱妇和的了此一生。”他向窗外望着,雨后初霁,天空浮着几朵白云。几个女子远远地谈笑走过,她们的声音既清且亮,在映雪湖的氤氲中带着淡淡青草气息。郁竹声目不转睛望着其中一个,她的衣裙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她的肌肤泛着雪似柔光。她像是从远远的天边走来又隐没在岸边柳荫,只在他心中留下久久惆怅。直到那女子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郁竹声才收回恋恋的目光。“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他看着少庄主似笑非笑:“为什么她们都选择了你呢,宋沅?”宋沅没有听到。他一直都在走神。早在午后雨下得最大时,他就听到极轻极细的一个声音。——师父!小九?他手一抖,差点把棋子跌在地上。可再听时那声音却又没有了。她在叫我?他暗暗纳罕。可她分明在文杏馆中。棋是再下不去了,郁竹声看出他的失神,让他一下午连输七局。直到日落时分那侍者才回来,带回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禀少庄主:文杏馆中乱成一团,九姑娘失踪了!”“什么!”宋沅大吃一惊:“她怎会失踪?究竟出了什么事?”“据说今日有人请九姑娘出诊,九姑娘随之去了,之后一直没回来。我们四处寻找打探也没看到九姑娘,她就像突然消失了,只得先报回庄来。”“突然消失?是谁请她出去?”“没有人知道。整个文杏馆只记得九姑娘被请走了,而那人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什么声音相貌,竟无一人记得。出去问也没街坊邻居见过九姑娘——大家都说,只怕是中了邪了。”“中邪?”少庄主心中咯噔一下。郁竹声水光潋滟的眸子暼过来,漫不经心地在掌中把玩几枚棋子:“或许她其实不过是去寻访什么朋友,又或许只是出城玩耍,说不定明天一早就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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