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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彻底入夏时,梧桐已经绿得泼油一般,老街两旁的树冠连成一片天然凉棚,走在青石板上,连暑气都淡了大半。许兮若的工作室窗常开着,风一进来,就带着丝线的淡香、槐花茶的清润,还有窗外草木的气息,绕着绣架打转,把一屋子时光都熏得柔软绵长。
《相守》那幅绣品,许兮若依旧在慢慢收尾。她不急,就像过日子一样,针脚要匀,心意要诚,慢一点才见真章。高槿之每天依旧是最早起身的那个,烧水、泡茶、浇花、整理丝线,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帖,再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她垂眸绣花。他不再多言打扰,只是偶尔递一杯温水,或是在她指尖被针扎到时,轻轻拉过去吹一吹,动作熟稔又温柔,仿佛已经这样做了一辈子。
那张暂时搁置的结婚证,两人谁也没有再刻意提起。不是不想,而是不必。他们早已在朝夕相处里,把彼此活成了家人,一粥一饭的照料,一针一线的陪伴,远比一张纸更有分量。许兮若手上那枚银丝槐花戒指,她日日戴着,洗手绣花都不曾摘下,银线被磨得温润发亮,像他们之间细水长流的感情。
安安彻底把工作室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家,不仅住在工作室里,帮着对接订单、打理宣传,还拉着顾衍之一起,帮许兮若规划了线上店铺,把小巧的绣帕、团扇、书签、香囊一一上架。没想到上线没多久就订单不断,不少年轻人留言说,被苏绣的细腻温柔打动,也因为许兮若的故事,开始愿意了解传统手艺。
沈师傅来得更勤了,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许兮若教徒弟,看着满屋子年轻姑娘拿着绣绷认真练习,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总是含着笑意。他会偶尔指点几句针法,也会讲起早年苏绣行当里的旧事,说从前女子绣花只为生计,如今能有人把手艺当成热爱、当成使命,实在难得。
许兮若的非遗公益课也渐渐有了名气,不少家长带着孩子过来体验,还有外地的手艺人特意赶来南市,跟她交流切磋。她从不藏私,把自己懂的技巧、悟到的心境,都细细讲给别人听。她说,苏绣不是某一个人的宝贝,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光,要多几个人捧着,这光才不会灭。
高槿之在南市的工作渐渐稳定,时间依旧宽松,足够他守着许兮若,也足够他把从前亏欠的陪伴一点点补回来。他开始跟着许兮若认丝线颜色,记苏绣针法,甚至学着帮她染一些简单的素色线。指尖被染料染得发黄,他也不在意,只笑着说,以后兮若绣花,我就是专属染线匠。
许兮若听了,低头抿笑,针在绢面上轻轻一挑,一朵小小的槐花便落了下来,正好对着他坐的方向。
入夏后的一个周末,安安抱着一大袋新鲜荔枝过来,一进门就嚷嚷着热,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顺手拿起许兮若刚绣好的一把团扇扇风。
“兮若,你知道吗?市文旅局要办一个传统手工艺出海交流活动,选中你了!”安安眼睛发亮,“要带着你的苏绣去邻市参加非遗联展,还有机会把作品送到海外文化交流中心展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许兮若捏着针的手顿了顿,有些意外:“真的?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安安坐到她身边,“你现在可是南市苏绣的代表人物之一,《针归》那么惊艳,不去可惜了。时间定在下个月中旬,来回也就几天,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外面的人也看看咱们南市的手艺。”
高槿之端着茶过来,放在许兮若手边,轻声道:“想去就去,我陪你一起。工作那边我请假,你只管安心准备作品,其余的我来安排。”
许兮若抬头看他,眼底温柔发亮,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里其实是愿意的。从前她只想着安安静静绣花,疗愈自己,守住一方小天地就够了。可如今她越来越明白,玉婆婆说的“手艺要传下去才活得下去”,不只是在南市、在老街,还要走出去,让更多人看见,让这门快要被遗忘的技艺,重新活在世人眼前。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许兮若便开始为交流展准备新作。她打算绣一幅大型双面绣,一面是南市老街的梧桐春雨,一面是那拉村的槐花满院,取名《双乡》。一边是她如今安身立命的安稳,一边是她重拾温暖的故土,两相对望,便是她全部的心安之处。
高槿之全程陪着她,跑布料市场挑选更坚韧的绢料,陪着她一起去郊外采天然植物做染料,桑叶染绿,槐花染白,艾草染青,栀子染黄,坚持用最传统的方式,让丝线带着自然的气息。有时深夜,许兮若还在绣架前忙碌,高槿之就搬一张小榻在旁边看书,灯亮着,人陪着,一屋寂静,却满是暖意。
徒弟们也主动过来帮忙,理线、绷架、打扫,工作室里热热闹闹,再没有从前的冷清。沈师傅知道她要绣《双乡》,特意把自己珍藏的老绣样、老针具都送了过来,叮嘱她:“出门在外,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是苏绣,是咱们手艺人的脸面,沉下心,绣出底气就好。”
许兮若郑重收下,一一记在心里。
日子在针线穿梭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出发前夕。安安帮着收拾行李,顾衍之也过来帮忙整理参展资料,高槿之则把所有行程、住宿、展位对接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许兮若常用的绣针、剪刀、小药包都一一备齐,细致得无微不至。
出发那天,天朗气清,老街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徒弟们一起来送行,围着许兮若不停叮嘱,让她注意休息,早点回来。沈师傅也站在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平安顺遂。”
许兮若一一应下,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高槿之,心里踏实无比。
邻市的非遗联展规模远超预想,全国各地的传统手艺齐聚一堂,陶瓷、木雕、剪纸、缂丝、苏绣……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许兮若的展位前,《针归》与尚未完全完工的《双乡》并排陈列,双面绣的精巧惊艳了不少人,刚开展就围满了参观者,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不少外国友人也驻足观看,对着绢面上栩栩如生的花鸟人物连连惊叹,通过翻译询问苏绣的历史与技法。许兮若从容应对,轻声讲解,偶尔现场演示针法,细针在她指尖翻飞,不过片刻,一朵小花便跃然绢上,正反如一,引来阵阵掌声。
高槿之始终守在她身侧,帮着翻译、维持秩序、递水擦汗,目光一刻不离她。有人好奇问起两人的关系,他只温柔一笑,说:“她负责发光,我负责守着她。”
展会间隙,两人一起逛了邻市的老街,看了当地的园林,走在青石板路上,手牵着手,像寻常情侣一样悠闲自在。高槿之给她买了小巧的发簪,许兮若则给他绣了一枚绣着槐花的平安符,让他随身带着。
没有人提起结婚证,也没有人说起婚礼。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这些来证明归属。
交流展圆满结束,许兮若的苏绣收获了无数赞誉,不少海外文化机构发来合作意向,希望能长期展示她的作品。她没有急于答应,只说会认真考虑,把手艺打磨得更好,再慢慢走向更远的地方。
回到南市,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双乡》的绣制继续进行,许兮若的心境比从前更加开阔,针法里多了几分从容大气,少了些许从前的内敛婉约。沈师傅看过之后,连连点头,说她的绣品终于有了“格局”,不再只是儿女情长、小院春光,而是装下了岁月山河,人间温良。
入伏之后,天气渐渐燥热,高槿之便在工作室里装了静音风扇,每日提前冰好酸梅汤,傍晚带着许兮若去河边散步,吹吹晚风,避开白日的暑气。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看落日沉入水面,看晚霞染红天空,偶尔聊起那拉村的玉婆婆和念归,聊起徒弟们的进步,聊起以后的日子,语气平淡,却满是期盼。
一天晚上,两人散步回来,刚走到工作室门口,就看到小胖和宋晓站在路边等着。他们手里提着水果和夜宵,说是正好路过,上来坐坐。
高槿之笑着把人迎进来,许兮若则熟练地泡茶、端点心,举止大方得体,没有丝毫局促。小胖和宋晓都是他们回南市后第一次见到许兮若,看着她温柔沉静的模样,再看看高槿之看她时满眼的珍视,心里都明白了——这位从前在集团里雷厉风行的人物,是真的彻底栽在了这个手艺人姑娘手里,而且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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