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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是谦逊,亦说得绿筠眉开眼笑,欣喜不已:“永琪这话最懂事,真真他们几个都是好兄弟,不像嘉贵妃教出来的孩子,没个好脸色对人。”她说罢,继而正色,竖起双指,“只是臣妾的阿哥无论好与不好,臣妾都在此发誓,臣妾的孩子只懂效忠大清,效忠皇上,效忠未来的主子,绝无半分夺嫡妄想。”
如懿似是十分意外,便沉静了容色道:“好端端的,说这样的话做什么?”
绿筠无比郑重地摇头,缓缓扫视周遭众人:“臣妾有着三阿哥和六阿哥两位皇子,难免会有人揣测臣妾会倚仗着儿子们不尊皇后。今日,臣妾便索性在这里说个明白。在座的姐妹们或有子嗣,或来日也会诞下皇嗣,不如今日一并分明,以免以后再起争端,叫人以为咱们后宫里都失了上下尊卑,乱了嫡庶规矩了。”
她说罢,海兰亦郑重屈身:“纯贵妃姐姐久在宫中,见事明白。臣妾跟随纯贵妃姐姐,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绝无夺嫡生乱之心,否则神明在上,只管取了臣妾满门去便是。”
她这一说,和人还敢不起身,一一道了明白。
如懿听众人一一起誓,方示意容珮扶了为首的绿筠起来,含了温煦笑意道:“纯贵妃与愉妃教子有方,连本宫看着都羡慕。”她望着坐下一众年轻妃嫔,尤其注目着忻嫔和颖嫔道:“你们都年轻,又得皇上的喜爱,更该好好为皇上添几个皇子。”
忻嫔和颖嫔忙起身谢过。嬿婉坐在海兰之后,听着嫔妃们莺声呖呖地说笑不已,又句句说在孩子上,不免心中酸涩,有些落落寡欢。且她虽得宠,但在如懿跟前一向不太得脸,索性只是黯然。
如懿见嬿婉讪讪地独坐在花枝招展的嫔妃之中,话锋一转:“令妃,今日是你的生辰,皇上昨日便嘱咐了内务府备下银丝面送去你宫里,还另有赏赐。咱们也贺一贺你芳辰之喜。”
嬿婉骤然听见如懿提起自己的生辰,忙撑着一脸笑容:“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如懿看她一眼,神色淡淡,“今夜皇上大约回去你宫里,你好好伺候着吧。”
嬿婉听如懿对自己说话的语气,十足十是一个当家大妇对卑下侍妾的口吻。想着如懿也不过是由侍妾而及后位的,心口便似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揉搓着,酸痛得透不过气来,脸上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笑容有稍许褪色。
忻嫔与颖嫔都与嬿婉正当宠,年轻气盛,便也不大肯让着,嘴上贺寿,脸上笑容却淡淡的。如此,大家说笑一晌,便也散了。
到了午后时分,皇帝果然派了小太监进忠过来传旨,让嬿婉准备着夜来接驾。进忠笑眯眯道:“皇上午膳时分就惦记着小主亲手做的旋覆花汤和松黄饼,可见皇上多想念小主。”
春婵故意打趣儿笑道:“旋覆花汤易得,拿旋覆花、新绛和茜草煮成就好,可这松黄饼却不好做。春来松花黄,和蜜做饼状,得用三月的松花调了新蜜做成,现在哪儿得呢?”
进忠的目光黏在嬿婉身上,觍着脸拉着嬿婉的衣袖道:“小主,春婵姐姐惯会哄人玩儿。皇上惦记着令妃小主,就没有小主做不到的。否则皇上怎么会日思夜想着呢?”
春婵哪里不晓得嬿婉的心思,忙扯了进忠的手挥开,道;“小主,您瞧进忠这个猴崽子的油滑样儿,都是小主惯的。”
嬿婉取过一双翡翠嵌珍珠手钏套在玉臂上,笑吟吟道:“本宫肯惯着进忠,那是进忠有值得本宫惯着的地方。进忠,你说是不是?”
进忠忙打了千儿道:“奴才多谢小主赏识之恩。”
嬿婉试了试那手钏,对着窗外明朗日色,手钏上的翡翠沉静通透,如同一汪绿水,那珍珠在日光照耀下,更是光滑流灿,熠熠生辉。嬿婉摇了摇头,顺势将手钏脱出,放在了进忠手上:“皇后当年怎么赏识你师傅李玉,本宫就怎么赏识你,都是一样的。你师傅的今日就是你的来日,别觉得有什么不如人的。”
进忠忙磕了头道:“小主的教诲,奴才没有一日不记在心里的。当初奴才家里缺银子使,奴才的月钱不够,是小主一次次周济奴才家里。小主的大恩,奴才至死不忘。”
嬿婉浅浅一笑,如娇花初绽:“靠人周济能过一时,却过不了一世。想要以后永远不缺银子,也不求人,便要自己争气。去吧,去皇上跟前好好当差,有你的好。”
进忠死死地攥着手钏,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春婵瞥了进忠一眼,看他走远了,方才狠狠啐了一口道:“没根的东西,也敢对着小主拉拉扯扯。小主没看他的眼睛,就盯着您不放。也不打量打量自己是什么玩意儿!”
嬿婉目光冷厉,看了看被进忠扯过的袖子:“陪本宫去更衣,这件衣裳剪了它,本宫不想再穿了。”
春婵立刻答应了,扶着嬿婉进去了。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半弯月亮挂在柳树梢头,透着霞影窗纱映照殿内,朦朦胧胧,仿佛笼了一层乳白色的薄雾。寝殿的窗下搁着数盆宝珠山茶,碗口大的花朵吐露芬芳,其中一株千叶大红的尤其艳丽,映着红烛成双,有一股甜醉的芳香。
花梨木五福捧寿桌上搁着几样精致小菜,酒残犹有余香在,醺得相对而坐的两人眉目含春,盈然生情。
嬿婉只穿着家常的乳白撒桃花纹红琵琶襟上杉,金丝串珠滚边,华美中透着轻艳。下面是绛紫细裥褶子海棠缠枝软纱长裙,杨柳色的绵长丝绦飘飘袅袅,缀了鸳鸯双喜玉佩的合欢刺绣香包。她绾着蓬松的云髻,插玉梳,簪银缀珠的蝶恋花步摇,眉心有珍珠珊瑚翠钿,眉眼轻垂,肤白胜雪。
嬿婉的眉眼点了桃花妆,像是粉色的桃花飞斜,嗔了皇帝一眼:“皇上说臣妾腰肢细软,穿窄肩长裙最好看,臣妾才胆敢一试。”她媚眼如飞,低低啐了一口:“皇上说什么汉家满家,还不都是皇上的人罢了。”她说罢,低首拨弦,拂筝起音。
那秦筝的音色本是清凉刚烈,施弦高急,筝筝然也,可是到了嬿婉指间,却平添了几分妩媚柔婉、千回百转之意。
她轻吟慢唱,是一曲《长生殿》。
“那君王看承得似明珠没两,整日里高擎在掌。赛过那汉飞在昭阳。可正是玉楼中巢翡翠,金殿上锁着鸳鸯,宵偎昼傍。直弄得那官家舍不得半刻,心儿上。守住情场,占断柔乡,美甘甘写不了风流帐。行厮并坐一双,端的是欢浓爱长,博得个月夜花朝同受享。”
素来不曾有以秦筝配着昆曲的唱腔低吟浅唱,嬿婉这般不按章法,却也别有心裁。皇帝擎着羊脂白玉盏,那杯盏是白璧莹透的玉,酒是清冽透彻的琥珀色。他似沉醉在歌喉清亮之中,一盏接一盏,痛饮欢畅。
那筝音悠悠扬扬,俨若行云流波,顺畅无滞,时而如云雾绵绵萦绕于雪峰,时而如秋水淙淙幽咽于山间。嬿婉抚挑筝弦,素腕如玉,眼波效益却随着玉颈优雅起伏流转,飞旋与皇帝身侧。须臾,筝音渐渐低柔下来,絮絮舒缓,好似少女在蓬蓬花树下低声细语,那唱词却是数不尽的风流袅娜,伴着嬿婉的一瞥一笑,漫溢幽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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