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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进去吧。”沈青青收起角弓,回眸瞥庭院一眼。小混混们如坠冰窟,僵立不动,生怕一动就成了下一个活靶子。“薛家的大哥们,也请各自歇下吧。”沈青青点头。薛家的仆役向燕娘点头致意,列着整齐的队伍退下。小混混们抬着荀七,慌慌张张地逃出田庄,想往镇上寻大夫,又怕被官府的人撞见,一路东东躲西闪,慌不择路地逃进忠烈庙。两人抬着荀七,其余人寻来树枝和枯叶,铺在忠烈庙的围墙后,围墙年久失修,泛灰的墙壁上几道裂纹横七竖八。荀七回过神,颤巍巍地在枯叶上坐下,咳嗽两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胸前的伤口。胸前被五支箭贯穿,他却还能坐在这里,人也清醒着,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老、老、老大!小的们帮你去镇上寻个大夫来!”有一个小混混自告奋勇。“行。”荀七将箭尾折断,只留短短一截,向远远围在身旁的小混混们道,“方才谁拿着了那匹绸的?”“是我!是我!”守在忠烈庙门外的少年抱着一整匹绸,屁颠屁颠地跑到荀七面前,在绸子后面露出半张笑脸,“老大,你摸摸,这个绸可滑了,小的这辈子还没摸过这么好的料子呢。”荀七点点头,接过绸,轻轻一捻,又轻又薄,触手冰凉,却又半点不透,的确是雇主描述的模样。看来虽吃了大苦头,但好歹拿回了一匹绸,这一趟也不算血亏。小混混在一旁眼馋,纷纷道:“老大,你拉开给我们看一眼呗,这辈子没福穿这个,好歹也看一眼。”荀七依言展开绸。半幅轻绸后,一匹缟白的麻布扬了出来。荀七手一抖,布匹从膝头滚落下去,在地上扯开一丈来长白惨惨的粗麻布,在黑夜中尤为刺目。小混混吓得齐齐退开一步,瞪着地上扯开的布匹,生怕从里面再现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来。“哼,我就知道那小娘子没这么好心肠。”荀七捂着胸前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咬牙切齿地道,“拿了孝衣的布匹就想来吓我?她还嫩了点。”“是、是,我们老大英明神武,怎么可能怕这种东西。”常年跟在荀七身边的混混头子飞起一脚,将布匹踢远,“鬼有什么好怕的?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和人一样的!”他发完这通大愿,响应他的人却寥寥。“怎地?”他眉头一皱,抬脚去踢身边的小混混,“男子汉大丈夫,碰到这点小事就做怂蛋?”“不、不是……”小混混抖成了筛子,弱弱地答道,“大、大哥,你细细听,范公祠堂后头……是、是不是有……有人在哭啊?”“切,准是附近村子的小媳妇受了气,半夜来哭呢。”混混头子摸了摸下巴,痞痞一笑,“不如我们去看看,掳她回来玩一会儿?”话音才落,一个女子尖锐的悲鸣声响彻四野群山,“啊啊啊啊啊啊!不要过来!不要杀我啊!”累累骨骸小混混们瞬间石化,直愣愣地听着那声音从清晰到微弱,从开始的尖锐恐惧到最后的声嘶力竭。“老、老大……”混混头子看向荀七,迟疑地问道,“我们,是不是……离开这里比较好?”荀七面色微白,皱起眉,啐了一口,“大老爷们,怂什么怂!就算有人在这荒郊野岭杀人被我们撞见了又怎样?我们少说也有百十来人,还怕他一个两个么?!”小混混们一想也是,都说好汉难敌四手,需跑到荒郊野岭杀人的,想来也没几分真本事。江南四月,山中多雨,圆月躲进云背后,山头扯开乌云,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老大,我们去庙里躲雨吧。”小混混们弯腰打算去搀扶荀七。荀七推开他们的手,自己攀着墙壁站起身。裂痕蔓延的墙壁在越来越大的雨中摇摇欲坠,荀七站在檐下,望着祠堂幽深的大殿,“你们去范公的祠堂前祷告祷告,求他老人家准许我们进去避雨。”小混混们连连应下。行雨转骤,几道闪电扯开雨幕,照亮四野山峦。小混混冒雨跑进祠堂,跪在门槛外,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范公范公,我等乃落难遇雨,只求进入祠堂暂避,绝无非分之想,小的若有虚言,便叫我天打雷劈。”黑沉沉的祠堂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小混混起身等了一会儿,转身兴奋地向荀七挥手:“老大,范公他老人家一定是答应了!”“好。”荀七向前迈了一步。大混混和小混混们纷纷瞪大了眼,张开嘴。一道刺目的闪电落在荀七身后的围墙上,炸开震耳欲聋的一声响,整个忠烈庙似乎被这道闪电映成了黑白两种颜色。荀七“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头发蓬乱,胸口的衣服被灼成焦黑色,冒着青烟。年久失修的围墙往后坍塌,溅起足足两尺高的碎砖石。“老、老大……?”方才进忠烈庙祷告的小混混傻了眼,在倾盆大雨中一步步走到荀七身前,抖着手触了荀七一下,吓得往后坐倒,喃喃道,“老大……他死了……”而且还是被雷劈死了,天打雷劈,是做了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其他小混混们吓得腿软,颓然坐倒雨中。小混混木木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倾塌的围墙上,墙根下什么圆滚滚的东西在雨水的冲刷下清晰起来。灰白灰白的,圆溜溜,上面有,两个龙眼大的窟窿,下面还有一个小一些的梭子形状的窟窿,再往下……小混混猛地连连退后,指着倾塌的墙根,瞪圆双眼,结结巴巴地道:“死、死人……骨、骨头……!”其他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断裂的围墙下,密密麻麻地滚出数不清的惨白头骨,在这雷电交加的雨夜里,这样的场景简直比炼狱还可怖。趴在提刑司打瞌睡的雷疏被小吏急促的脚步声吵醒。“怎么了……啊?”雷疏打着哈欠,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擦擦嘴角的口水,往门外一望,抱怨道,“这么大的雨,外面看起来也不过……嗝……二更天而已嘛。”“大、大、大人!”小吏一脸焦急,“方才,有一伙木渎镇那边的街头混混来报,落雷劈坏了忠烈庙的外墙,露出墙根底下的人骨!”“什么?!”雷疏一吓,精神了不少,霍地站起身,下意识道,“你快去请子裁!”小吏跌足:“哎呀,雷大人,方大人年前就回京述职去了,小的倒想找方大人,可是往哪儿找去啊?”秦玄海是个圆滑不愿管事的,雷疏这几个年轻的,虽有一片热心肠,却不大会管事,唯有那位临安调来的方大人是查案的一把好手,偏偏不在,而忠烈庙偏偏又闹出这种事情!眼看瑶花祠的春祭迫在眉睫,又闹出这种事,可让他们平江的官员怎么处啊?雷疏抱怨归抱怨,事情倒也会做几件。忙差人去秦府告知秦玄海此事,自己披上官服,带上一名仵作,两名记录,并七八捕快,留几人看守宪司,即刻冒雨出城赶往忠烈庙。待赶到天平山脚时,行雨初歇,天色微明。小混混们衣衫湿透,从忠烈庙的碑刻一路跪到祠堂门槛外,无一人敢入内躲雨。荀七的尸体直挺挺地放在碑刻下,面目焦黑,双眼圆睁,一条腿依然保持着迈步的姿势。仵作急忙先眼看荀七。雷疏亲自拿来一把芦粟穗子扎的笤帚,扫去墙根下的积水。捕快将墙根下的头骨和其他骸骨一并拣出,有的头骨上还残留着几缕头发,头发成结之处甚而还有做工精巧的金银簪环。雷疏蹲下身,拿着手帕从骸骨中捏起一截细长的小臂的骨头,小臂两截骨头保存完好,与下面的指骨相连,在化为枯骨的手腕上,还戴着一枚翠色的玉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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