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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内已有一人,正坐在秋千上,低头出神地翻阅铺在膝头的书。“陆娘子。”“啊,是青青。”陆薇薇将书册一卷,起身迎了几步,见越璟转过树丛,矮身行了一礼,“表哥也来了。”“十七娘没与你一道?”沈青青瞥见她手中书册,注目片刻,“这是……何处寻来?”“十七在教那些宫女们煮茶,我闲着无聊,便来这里看书。”陆薇薇举起手中装订成册的纸张,细眉一挑,“前些日子在佛堂里翻出了姑姑抄的经文,难为放着这些年,竟没损毁,我便拿来装订起来,也好时时翻看临摹。”越璟点头,“难得你有心。”“这可不算什么有心,要我说啊……”陆薇薇十指一翻,熟练地将字帖翻到最后几页,染着橘色丹蔻的尖指甲掐着一段落款,“己未年七月初九日。”陆薇薇双唇一抿,轻声笑起来,“我觉得看见这个,才算得‘有心’。”说罢,她抬起头,看着沈青青,“青青,你书法学得好,你来看这些字,岂是一个卧病月余的人能写的?”“起笔浓烈,走笔细而不飘,落笔亦收煞完全,绝非缠绵病榻之人所书。”沈青青摇头,“但这笔迹,确是母后无疑。”“是啊,我也是一样的想法。”陆薇薇侧身靠着秋千架,将字帖抱在胸前,望着天空,“姑姑病逝前数月,徐皇后始终侍药在侧,”徐府的事情她听说了,许多人得到了公道,但她没有,他们家还没能得到公道。越璟皱眉,“事已至此,有必要……”“当然有这个必要。”陆薇薇一把推开荡到面前的秋千,一把拽住沈青青的手腕,道,“表哥,你要说有的人已经死了,有的事已经过去了,为什么不能放过还活着的人,对不对?”越璟动了动唇,还没接话,陆薇薇再次道:“从前你对表姊的事不予追究,也是因她已死了,不是吗?现在她又回来了,你便管,那么,凭什么要我罢手?在我心里,姑姑也一直在的。”“薇薇,我劝你罢手,并非为了回护皇后。”越璟摇头,“你说不过她的,她自以为天下的道理都在她那里。何况,你到底也说不清,她是不是被徐清所骗,对自己所为一无所知。”“我偏要去,我定要听到一个解释。”陆薇薇将字帖卷入袖内,细眉拧起。越璟无奈,“阿青,你留在这里劝劝她。”陆薇薇一咬唇,向后一靠,坐进秋千,前后晃了几下,低头望着脚尖的嫩草,埋怨道:“什么嘛,怎么可以这么囫囵?”“哥哥就是这样的。”沈青青绕到陆薇薇身后,倚着秋千架,抬手摘下一茎盘旋的牵牛花,“不然你以为,我总与他吵些什么?”陆薇薇烦恼地弯下腰,将双肘撑在膝头,下巴搁在掌心,“不管怎样,我今夜要去寻皇后。道理分明在我手中,难道她还能将黑的说成白的?”“……”沈青青沉吟一会儿,轻笑道,“你要去寻她,我有一样东西,烦你带去。”“什么?”陆薇薇心中一动,钻过秋千,绕到沈青青面前。沈青青取出一个信封交给陆薇薇,里面似乎装着什么金属物件,入手颇沉。“青青,你能说服皇后吗?”陆薇薇捏着信封,眼中流露出不解与犹豫,“她真的像表哥说的那样,觉得徐清做的事情都是对的吗?”“我不知道。”沈青青笑着摇头,“抛开塞上的事不论,嫂子对我一向很好。温和守礼,敬长爱幼,诸般行事,无可指摘。”徐停云就是这样的人,自己一丝错儿都不犯,也绝不容许旁人犯一丝错。陆薇薇揣着字帖和沈青青的信封转进一进宫室。徐停云极其刻板,因原先的宫室每日阳光总偏差毫厘,因而搬到这处居住。“陆娘子。”两侧宫娥躬身问好,“娘娘正给两位小殿下穿衣,请您略站一站。”陆薇薇停住脚步,汗湿的手心捏一捏袖缘,“好。”不多时,两个孩子跑出布局严整的宫室,一路嚷着“松子糕”,身后追着十余名宫娥。侍立在旁的宫娥向陆薇薇一笑,“方才皇上派人来唤两位小殿下,说今夜有客人,还做了他们最爱吃的松子糕呢。”“真好。”陆薇薇言不由衷地笑一下,快步穿过中堂。两侧的纱幔裁剪合度,即便收拢在花柱旁,亦长短完全相当。宫室内所有的陈设都是对称的,在对称的中心,徐停云端坐在螺钿小榻上。陆薇薇矮身行了一礼,直直站在徐停云面前,“娘娘想必也听说了,徐丞相因于南北二年杀害平江十余名贵女,藏尸忠烈庙内,伏杀徐家军,勾结北羌为乱塞上,杀害桐庐公主,后戕害大小官员近十人,授意杀害我家侍女碧兰与秦十九娘等人,于天平山中豢养武卫。如今徐丞相自知罪重,在提刑司收押时逃遁,府中其余人等已被悉数收押。”徐停云听她说完,抬起眼,漠声道:“陆娘子说错了一桩。阿青,是我杀的。”风波再起徐停云起身,抬手示意侍立的宫娥退下,走向陆薇薇,“我知道,她与魏玲换过玉镯,但我很清楚她就是阿青。”“那……你为什么?”陆薇薇收紧手指,“是徐清要你这么做的?”“怎么会?”徐停云笑了一下,“伯父虽常派人告知我各种消息,我所作所为,却都是出于自己的好恶——阿青私离京城且不说,她如何能在假意和亲,挑起北羌内乱后再回来?”徐停云摇头,一双沉静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情绪,“临期悔婚,和亲再归,她不在乎这些,却要叫天下人都看笑话吗?我绝不会容许这种悖逆的事发生。”“身为皇后插手朝政,身为长嫂残害小姑。皇后眼中揉不进沙子,一生看不得不合德行的事,那么,您所作所为,又算作什么呢?”陆薇薇朗声说道,“君子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在皇后身上,却恰好是反过来的。”徐停云弯了弯眉,似乎对她的话感到好笑,眼神温和,仿佛看着一个说错话的孩子,“我行事,自有我的理由。陆娘子来这里,便是为了指责我德行有失么?”陆薇薇回身将两侧纱幔尽数放下,隔出一片单独的空间,而后取出字帖,在徐停云面前的小案上摊开。“我姑姑因病在炎和二年七月初十日过世,为何七月初九日她仍能誊抄经文,半点不见重病之人的模样?”陆薇薇面色一冷,一双明亮的眼紧紧盯着徐停云,“皇后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徐停云伸出两根手指,将经文拈过一页,摇头道:“时日长久,无可奉告。”语气平和,似一团柔软的面团,任你百般揉搓,一点不变。虽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陆薇薇仍觉胸中噎了一口闷气,不吐不快,“我是说不过你,但青青已经回来了,总有一日,她会亲自到你面前,质问你往日所言所行。”陆薇薇赌气要走,蓦地想起手中揣着的信,冷哼一声,掷在软榻上,“这里有一样东西,是青青托我转交的。”说罢,陆薇薇快步走出整齐威严的宫殿,一边顺着回环的长廊疾走,一边深深呼吸。在那种地方,面对着死气沉沉的徐停云,听着那些不知所云的话,她几乎要闷死了。一个彷徨的人影从回廊那头转了过来,怀里抱一个小小灯笼,映亮忧愁的面容。“十七!你怎么在这里?”陆薇薇向沈云心招了招手。“薇薇,可算找到你了。”沈云心将灯笼拢在手臂间,另一只手提起裙袂,快步跑向陆薇薇,小口喘气,“我都找遍了,也不见你,我还以为……”“好了,没事了。”陆薇薇摆了摆手,将字帖取出,手指一转,抽去装订的棉线,随手一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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