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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接过去,连声道谢。她走的时候,许兮若把篮子提进灶间,把鸡蛋拿出来一个一个码在灶台后面的草窝里。腌肉挂在梁上。她做完这些,回到廊下时,高槿之已经醒了。他正看着院子外面。许兮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有两只喜鹊在跳。一只衔着草茎,一只在枝桠间扑棱翅膀。高槿之看了一会儿,说:“喜鹊筑巢。今年雨水好。”
许兮若在他旁边坐下来。她说:“张家坳的送东西来了。鸡蛋和腌肉。我给了她半罐紫苏子。”
高槿之点点头:“她当家的咳是风寒。紫苏子对。你给的对。”
许兮若说:“她还说,方子里的紫菀,溪边就有。我让她自己去挖。”
高槿之说:“嗯。教人挖药,比给药强。药吃了就没了。本事学会了自己能找。”
许兮若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看见那两只喜鹊还在树上跳。一只飞走了,一会儿又飞回来,嘴里衔着泥。她把泥抹在巢上,又用嘴啄了啄。许兮若看着,忽然想起高槿之今天早上说的——龙抬头。她说:“今天是龙抬头。你从前这天做什么?”
高槿之想了想,说:“从前这天,我去溪边。看水。龙抬头,水就活了。水活了,鱼就上来了。我不逮鱼。我看。看它们跳。跳完了,我就回来。”
许兮若说:“你今天去不了溪边。”
高槿之说:“你去。你看看水。回来跟我说。”
许兮若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院子外面的太阳。她说:“我去了,你一个人在家——”
高槿之打断她:“我睡一会儿。你回来我就醒了。”
许兮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她去灶间把中午的粥热在锅里,又给高槿之留了一碗水放在他手边。她背上竹篓,拿上铲子。临走时,高槿之叫住她。他说:“别过溪。水还凉。”
许兮若应了一声。她出了院子,往溪边走去。路两边的草已经长起来了,踩上去软软的,比前几天厚实。她走得快,可没有跑。她记得高槿之的话——溪边石头滑。她走到溪边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溪水果然比上次涨了,浑了,可水面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那光是碎的,跳的,在水面上蹦来蹦去,像有人在溪底撒了一把碎银子。她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她看见水面上有几个小小的漩涡,转着往下走。漩涡里卷着几片枯叶,可叶子已经不多了。水里有了别的东西——细细的绿丝,是水草的新芽,从水底往上冒,在水流里摆着。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可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是凉的,但带着一种柔和的劲儿。像刚睡醒的人的手。
她站起来,沿着岸往上游走。走到那处背阴的石壁下面时,她看见溪荠已经长高了一截。上次挖过的地方,根还在,上面又发了新叶。叶子比上次宽了,也绿了。旁边那丛没挖过的,已经开了更多的蓝花。花瓣还是薄得透光,可颜色比上次深了些,像是染过一遍又染了一遍。许兮若蹲下来看了看。她没有挖。她想起高槿之教她的话——惊蛰过后半个月,抽别往深草里踩。她看了看石壁旁边的深草。草已经很密了,绿得发黑。她没伸手。她只是看。看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溪水拐弯的地方时,她停下来。弯道内侧那片泥沙地上,上次看见的野葱已经长疯了。密密的一层,比上次高出一拃。有些已经了薹,薹顶上顶着一个小花苞,白白的,还没开。许兮若掐了两根薹,放在手心揉碎了闻。辛味比上次更冲了,冲得她打了个喷嚏。她笑了。她把掐碎的叶子放在舌尖上尝了尝。辣,还是辣,可后味比上次甜了些。她把那两根薹扔回水里,看着它们打着旋往下游走。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对岸的乌藤。藤上的那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叶子是深绿的,比上次看见的更大,更厚。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涂了油。她站在岸这边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过溪。她想起高槿之说的——水还凉。可她觉得,再过些日子,她就能过溪了。等水再暖些。等乌藤再长几片叶子。她会过去看看。她要把那根藤从头到尾摸一遍。她要闻闻新叶子的味道。她要看看藤根底下那个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都记着呢。一天一天地记。
回到院子时,太阳已经偏西了。许兮若推门进去,看见高槿之在院子里。他没睡觉。他坐在廊下,面前摆着那个小陶罐——她前几天收的薄荷。他把薄荷倒出来,一片一片地挑。挑好的放在一边,不好的放在另一边。许兮若走过去看。挑出来的那些都是碎得不成样子的,或是发黑的。好的那些还是绿的,完整的。高槿之把好的收进罐子,把碎的放进一个小布袋。他说:“碎的泡脚。好的留着入药。”
许兮若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把溪边看到的说给他听。她说水涨了,水面上有光。她说溪荠开花了,蓝的。她说野葱抽薹了,薹顶上有花苞。她说乌藤的新叶完全展开了。她说她没踩深草。她说她没下水。她一句一句地说,不紧不慢。高槿之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等她说完了,高槿之说:“你今天看的东西,比昨天多了。”
许兮若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昨天她上山,看的是高槿之指给她看的东西。今天她自己去溪边,看的是她自己找出来的东西。她说:“明天我去后山。走另一条路。上次没去过的那条。”
高槿之说:“那条路陡。你带上竹杖。”
许兮若说:“好。”她站起来,去灶间把粥端出来。粥还温着。她盛了两碗,一碗给高槿之。两个人坐在廊下喝粥。粥是红薯粥,里面放了昨天挖的野葱。高槿之喝了一口,说:“葱放得正好。不辣了。”
许兮若说:“今天掐的薹。比昨天的嫩。”
高槿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一碗粥都喝了。许兮若看见他碗底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她笑了。高槿之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粥比昨天好喝。”
喝完粥,天已经暗了。许兮若把碗收了,去灶间洗碗。她听见高槿之在廊下走动。脚步很轻,可她还是听见了。她洗完碗出来,看见高槿之站在菜地旁边,正低头看那三棵萝卜芽。他没蹲下。他弯着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腰,转过身来。他看见许兮若,就说:“长得好。明天能再高一点。”
许兮若说:“我每天量。”
高槿之点点头。他走回廊下,在草垫上坐下来。许兮若把灯点上。灯芯挑得不高,光正好照亮两个人的脸。高槿之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许兮若凑过去看。他写的是:二月初二,晴。萝卜发芽三处。溪荠开花。乌藤展叶。许兮若看见了,没说话。她转身去自己屋里,把笔墨拿出来。她在自己的册子上写:二月初二,晴。萝卜芽比昨天高了一个指节。溪水有光。野葱薹甜。高槿之在旁边看她写。她写完了,高槿之把册子拿过去,在她的字底下加了一行。许兮若凑过去看。他写的是:今日无过溪。好。
许兮若看着那三个字——好。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溪水上的光,碎的,跳的。她合上册子,用布包好。她站起来,把门帘掀开。夜里的风是暖的,从南边来。后山的松涛还在响,但比前几天轻了。天上的云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几颗星。许兮若看了一会儿,把门帘放下。她躺回床上时,听见高槿之那边灯也灭了。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在长。很小,很软,可一直在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个念头,也许是一个人。可她不急。春天才刚开始。后面的日子还长。她可以一天一天地等。像高槿之说的——不急,不催。只把那些碎叶子一样的话,一天一天地剥下来,让她自己去认。她现在认得的,比昨天多。明天,她会认得更多。她睡着了。梦里,她看见一片溪岸。岸上长满了水杨梅和溪荠,还有野葱和薄荷。对岸的乌藤爬满了整面石壁,叶子密密匝匝的,一片叠着一片。她在梦里没有过溪。她只是站在自己这边,看着。可她知道,对岸的那些叶子,每一片她都认得。每一片,都是她一天一天等来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的竹响又起来了,疏疏的,像有人在敲木鱼。一下一下。稳的。她听着那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是稳的。一下一下。跟竹响合上了。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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