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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兮若吃完汤圆,洗漱完走到工作室,发现徒弟们已经来了,正在给彼此拜年。小徒弟林芝才十七岁,是许兮若去年收的最小的徒弟,家在外地,过年没回去,留在工作室帮忙。她穿着一件红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捧着一把花生瓜子,见许兮若进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师父新年好”,然后递上一双自己绣的鞋垫,上面绣着一对喜鹊登梅,针脚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看得出用了心思。
许兮若接过鞋垫,摸了摸林芝的头:“绣得不错,比上个月进步了很多。等春天我教你绣更复杂的针法。”
林芝高兴得眼睛都亮了,蹦蹦跳跳地跑去给高槿之拜年,喊了一声“师公新年好”,把高槿之喊得一愣,随即笑了,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她。林芝接过红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书店的购书卡,她更高兴了,说正好想买几本刺绣图案的书。
正月初五,破五。按照老规矩,这天要迎财神,吃饺子,打扫卫生送穷气。许兮若对这些老讲究本来不太在意,但玉婆婆在世的时候每年都做,她便也跟着做,像是用一种仪式感把过去和现在连在一起。她带着徒弟们把工作室彻底打扫了一遍,连丝线柜里的线都重新整理分类,断线的扔掉,颜色相近的归在一起,缺的颜色记下来,等开春后去采购。
整理丝线的时候,许兮若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玉婆婆年轻时候绣的一幅枕套,白绢已经泛黄了,上面绣着一对鸳鸯,莲叶田田,荷花初绽,针法细腻得让人惊叹。许兮若拿着那幅枕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一个专门的匣子里。她决定把这幅枕套带到法国去,虽然不展出,但放在身边,像是一个护身符,让她在异国他乡也能感受到玉婆婆的陪伴。
正月十五元宵节,老街办了灯会。许兮若和高槿之吃过晚饭去逛灯会,街上人山人海,到处挂着花灯,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五颜六色,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许兮若在一盏兔子灯前停下来,那灯做得精巧,白纸糊的,上面画着红眼睛和三瓣嘴,肚子里点着蜡烛,暖黄色的光从纸里透出来,温柔得像一个梦。
高槿之见她盯着看,便掏出钱买了下来,递给她。许兮若提着兔子灯,在人群里慢慢走,灯光映着她的脸,眉眼间全是笑意。高槿之走在她旁边,时不时伸手护一下,怕她被挤到。两人走了一段路,许兮若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
“槿之,你还记得去年元宵节吗?那时候我们刚回来没多久,你请我去吃汤圆,我紧张得勺子都拿不稳,汤圆掉进碗里溅了你一身芝麻馅。”
高槿之笑着点头:“记得。那天你跟我说,你最喜欢吃黑芝麻馅的汤圆,因为玉婆婆每年都包这个馅。”
“你那天穿着一件白衬衫,芝麻馅溅上去特别显眼,我慌得不行,一个劲说对不起,你却说没关系,还笑着说这是今年最甜的祝福。”许兮若说着,声音轻了下来,“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变成了一个很温柔的人。”
高槿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没有说话,只是带着她继续往前走。花灯一盏接一盏地从他们身边掠过,光影交错,明明灭灭,像电影里的长镜头,把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元宵节,年就算过完了,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节奏。许兮若开始认真准备法国之行的作品。除了那幅《绣房》和《岁朝清供》,她还打算带一些小巧的作品过去,方便现场演示和展示。她挑了几幅之前绣的团扇和手帕,又新绣了几枚书签和香囊,图案都是槐花、梧桐、燕子这些带着南市和那拉村印记的元素,小巧精致,又不失苏绣的细腻。
高槿之则在忙签证和行程的事。他法语不行,英语勉强能沟通,为了这次出行,他每天晚上都跟着手机app学几句简单的法语,笨拙的发音常常把许兮若逗笑。他不以为意,照样每天练,练到能说“bonjour”和“merci”不卡壳为止。
安安帮他们订了机票和酒店,又联系了法国那边的主办方,确认了展位的大小和位置。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出发。
出发前三天,许兮若去看了沈师傅。沈师傅今年八十有七,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杖,说话也有些含糊了,但脑子还清醒。他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初春的太阳,听许兮若说要去法国的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去,去。”沈师傅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坚定,“让洋人也看看,咱们苏绣有多好。从前我们这一辈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你们这一辈人做到了,好,好得很。”
许兮若蹲在沈师傅面前,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指节变形,但掌心还有年轻时捏针留下的茧痕,摸上去粗糙得像老树皮。
“沈师傅,我会好好绣,不会给苏绣丢脸的。”
沈师傅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打开,里面包着一枚老旧的顶针,铜质的,已经发黑了,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他把顶针放在许兮若手心里,说:“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跟了我六十年了。你带着它去,就当我也去了。”
许兮若握着那枚顶针,铜的凉意透过掌心传遍全身,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她想起沈师傅教她针法的那些日子,老人坐在她旁边,手把手地纠正她的手势,一遍又一遍,从不厌烦。他是玉婆婆之后,对她影响最深的人。
“沈师傅,等我回来,我带法国的巧克力给你吃。”
沈师傅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好,我等着。”
出发那天,南市下了一场小雨。春雨细如牛毛,落在梧桐树上,把枝头刚刚冒出的嫩芽洗得翠绿透亮。许兮若撑着伞站在工作室门口,回头看了一遍那间她待了多年的屋子,绣架还在原位,线柜还在墙角,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开了第一朵花,橙红色的花瓣在雨里微微颤动。
徒弟们全都来了,站在门口送她。林芝哭得最凶,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许兮若笑着给她擦了脸,说:“哭什么,我就去一个星期,又不是不回来了。好好练针法,等我回来检查,退步了可要罚的。”
林芝吸着鼻子点头,说师父你放心去,我一定好好练。
安安和顾衍之也来了,安安把一个保温杯塞进许兮若的包里,说里面是红枣枸杞茶,飞机上喝。顾衍之把一份打印好的法语常用语手册递给高槿之,说关键时刻用得着。
出租车到了,高槿之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扶着许兮若上了车。车子启动的时候,许兮若透过车窗往后看,看到徒弟们站在雨里朝她挥手,安安在抹眼泪,顾衍之搂着她的肩膀,沈师傅拄着拐杖站在最远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他却没有躲。
许兮若摇下车窗,朝他们喊了一声:“回去吧,别淋雨了!”
车子拐过街角,那些身影就看不见了。许兮若坐回座位上,靠着高槿之的肩膀,闭上眼睛。她听到雨打在车窗上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千万根针同时落在绢面上,又密又轻,让人心里安静又莫名地发慌。
高槿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别怕,我在。
飞机从南市起飞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许兮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厚厚白白的,像棉花铺成的原野,无边无际。她想,玉婆婆这辈子没坐过飞机,没看过这样的云,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她替她看了,替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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