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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四十一分,许兮若醒来。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的钟。那根指针已经调得不能再准了,每天这个时候,它会把她从睡眠里轻轻推出来,像一只手推开门。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没有月光。窗外是黑的,浓得像墨的黑。但她知道天会亮的。不管等不等,都会亮的。
她拿起手机。
来信提醒。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七十三秒。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她戴上耳机。
先是一阵风。那拉村的风,她已经能从千百种风里认出它——不是因为它特别,是因为它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现,像约定好的。然后是铃铛声,还是那只羊,或者那只羊的接班人,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
然后是他的声音。
“兮若,今天那拉村有星星。很多星星。凌晨四点的时候,我站在土坡上,抬头看天。没有云,没有雾,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盐。”
他顿了顿。
“阿依达尔说,这种天,雪会化得很快。因为星星多,说明天晴了。天晴了,太阳出来的时候,雪就扛不住了。”
风声。铃铛声。还有别的声音——是脚步声,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杂乱的,轻快的,像一群小孩跑过。
“小孩们已经起来了。他们在村里跑来跑去,唱那首歌。‘等草长出来,等草长出来,等草长出来的时候,你就会回来。’他们一边唱一边笑,笑得很响,像铃铛。”
他笑了笑。
“王德明也起来了。他站在阿依达尔旁边,也在等天亮。他今天换了一双新鞋——阿依达尔借给他的。他自己的那双,鞋底已经磨穿了。从南市走到那拉村,三千多公里,那双鞋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他站在那里,看着东边,不说话。但他的眼睛亮着,比星星还亮。”
沉默。
风声。铃铛声。小孩的歌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兮若,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
“王德明刚才忽然问我:‘你等的那个姑娘,她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多翘一点点。说话的时候,尾音会拖一下,像在等人接下一句。’”
“王德明点点头。他说:‘我记得我儿子小时候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跑过来的时候,总是张开两只手,像小鸟张开翅膀。三十年了,我还记得。’”
“他停了停,又说:‘但我不敢肯定他现在长什么样。我怕见了面,认不出来。’”
“阿依达尔在旁边说:‘认不出来的,不是样子。是时间。’”
“王德明想了想,说:‘那怎么办?’”
“阿依达尔说:‘不用认。他会喊你。’”
七十三秒结束。
许兮若摘下耳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还是黑的。但她知道,天快亮了。那种黑已经开始变软,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灰白。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淡淡的晨光,细细的,像一根线。
他会喊你。
她想起高槿之的声音。想起他说“兮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问题。
她等着回答那个问题。
五点整,许兮若下楼。
天亮了。不是那种金灿灿的亮,是那种灰白的亮,像旧照片的底色。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云已经开始泛红,淡淡的,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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