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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张照片更旧一些,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有三个人,中间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甜。左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瘦瘦的,眉眼和沈师傅很像,但年轻得多。右边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手里拿着一个顶针,举得高高的,像是要给谁看。
“这是我妈,这是我爸,这是我。”沈建国指着照片上的人,声音有些哑,“那时候我爸刚学会做顶针,手艺还不行,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没人愿意买。我妈在镇上当小学老师,工资不高,但从来不嫌他穷。她跟我爸说,你做你的,咱慢慢来,不着急。”
许兮若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笑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不认识她,但能感觉到那种笑容里的力量——那是一种笃定的、温柔的、不急不躁的力量。她见过这种力量,在玉婆婆身上,在沈师傅身上,在每一个用一辈子做一件事的人身上。
“我妈走得早,我五岁那年生病没的。”沈建国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再娶。那些年他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做顶针,做到半夜。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车床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大蜜蜂在叫。”
许兮若没有接话。她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听着。
“我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做顶针。但他做的东西,是真的好。以前镇上有个绣娘,用了他的顶针以后,逢人就夸,说我老沈做的东西,戴着不滑、不硌、不磨线,用了二十年都不变形。后来那个绣娘不在了,她的徒弟还在用我爸做的顶针。”沈建国说着,声音终于有些哽咽了,“我爸走之前跟我说,那台车床不能卖,不能扔,要交给一个懂它的人。他说他想来想去,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配得上它。”
许兮若低下头,把那张全家福翻过来。照片背面没有字,只有几个模糊的指纹,大概是沈师傅的,黑色的机油印留在泛黄的相纸背面,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车床我收下。”许兮若抬起头,看着沈建国,目光坚定,“但我不只是收一台机器。我想学。我想学怎么做顶针。”
沈建国愣住了。“你要学?”
“嗯。不是马上就能学会,但我想试。沈师傅的手艺不能断,顶针虽小,但每一个绣花的人都离不开它。如果没有人做了,以后绣花的人连个好顶针都买不到,那还绣什么?”
沈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爸没看错人。”
下午,许兮若跟着沈建国去了他在郊区的家。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楼梯间很暗,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沈建国家在五楼,没有电梯,许兮若爬上去的时候有些喘。
进门是一个不大的客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台车床,不大,大概一米多长,铸铁的机身已经有些锈迹了,但整体保养得很好,该上油的地方都上了油,该擦的地方都擦得锃亮。车床旁边有一个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工具——锉刀、卡尺、模具、砂纸,每一件都摆放得规规矩矩,像是随时准备被使用。
许兮若站在车床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铸铁机身。她想起沈师傅坐在这个车床前的样子,弯着腰,眯着眼,手上的老茧在金属表面摩擦出沙沙的声音。那些声音她听过,在那拉村的那个下午,她站在槐花树下,听到从沈师傅的小屋里传出来的、持续的、稳定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我能开一下吗?”她问。
沈建国走过去,插上电源,按下开关。车床嗡嗡嗡地转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唱歌。许兮若站在旁边,看着主轴缓缓转动,忽然觉得这台机器不是死的,它有生命,有温度,有沈师傅留在上面的几十年的手汗和目光。
“教我。”她说。
沈建国从木箱子里拿出一块铜料,夹在卡盘上,然后开始给她讲解最基本的东西——怎么选料、怎么下料、怎么粗车、怎么精车、怎么钻孔、怎么打磨。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要重复好几遍,因为许兮若对机械一窍不通,连卡盘是什么都要问半天。但他没有不耐烦,反而越讲越来劲,好像很久没有人愿意听他讲这些东西了。
许兮若听得认真,还掏出手机把关键步骤录了下来。她知道光靠听是不够的,要动手才行。但今天来不及了,天快黑了,她还要赶回工作室。
走的时候,沈建国把那箱工具和那叠照片都塞给她。“东西你先拿去,车床等你有地方放了再来搬。”
许兮若抱着木箱子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那枚铜顶针,摊在手心给沈建国看。“这是沈师傅送给我的,我一直戴着。”
沈建国低头看了看那枚顶针,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那枚顶针的表面,然后把手缩回去,朝许兮若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许兮若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着的哭声。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抱着沈师傅的工具箱,听着那哭声,没有敲门,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那台车床,迟早会找到一个属于它的新家。许兮若不知道那个新家在哪里,但她知道,她不会让它生锈。
接下来的两周,许兮若把自己劈成了三半。
一半在工作室里绣《归处》系列。那束光已经绣完了,比她想象的要好。她用了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针法——在施针的基础上叠加了一层极细的缠针,让光线有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柔和而坚定的亮度。高槿之看到成品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
“这束光,像是活的。你看着它的时候,会觉得它也在看着你。”
另一半在展厅里布展。安安的效率高得惊人,不到一周就找到了她要的那些老物件——一张民国时期的绣架,木头已经发黑,但榫卯结构依然严丝合缝;三个大小不一的线板,被手摸得光滑如玉,上面还缠着几缕褪色的丝线;一把剪刀,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是常年剪丝线磨出来的;还有一沓老照片,是南市周边已经过世的老绣娘们的旧照,有的坐在绣架前,有的拿着作品站在门口,有的抱着孩子,脸上的表情都是那种许兮若熟悉的、安静的、满足的神情。
她把这些东西布置在展厅中间,做成一个还原的绣房角落。没有玻璃柜,没有围栏,观众可以走进去,可以伸手摸——当然她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请温柔对待它们”。她想让这些东西不是被“展览”的,而是被“遇见”的。就像你走进一个老朋友的家,看到她的针线筐放在桌上,剪刀搁在旁边,线板上还缠着没绣完的线,一切都保持着被使用时的样子,好像主人只是去倒了一杯茶,马上就会回来。
还有一半,她在学做顶针。
这件事比绣花难多了。绣花用的是巧劲,顶针用的是蛮力——不对,也不能说是蛮力,是一种很微妙的、介于巧和蛮之间的力。太轻了,铜料打不出形状;太重了,一下子就会变形报废。许兮若的手在绣花时灵活得像一只鸟,但一握住锉刀,就笨拙得像戴了手套。
沈建国很有耐心,每周来两次,每次教两个小时。但他不在的时候,许兮若自己练,练得满手都是铜屑和机油,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高槿之看到她的手,心疼得直皱眉,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去药店买了最好的护手霜,放在洗手池旁边,每天晚上看着她涂。
“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有一天晚上,许兮若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忽然问高槿之。“刺绣还没做到最好,又要学做顶针,还要管展览,还要带徒弟。一个人哪能做这么多事?”
高槿之正在看书,闻言合上书,认真地看着她。“你觉得自己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开心吗?”
许兮若想了想。“开心。虽然累,但开心。绣光的时候开心,布展的时候开心,学做顶针的时候也开心。就算锉刀磨破了手,也觉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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