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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看着她,眼神里的笑意慢慢变成了柔和的理解。她坐到许兮若对面,伸手握住她的手。
“兮若,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帮你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出名赚钱。是因为你的东西值得被更多人看到。玉婆婆绣了一辈子,只有老街的人知道她。沈师傅做了一辈子顶针,只有那拉村的人知道他。你不一样,你遇到了一个能把你的作品带到更远的地方去的时代。如果你不去,那些还在绣房里埋头苦绣的手艺人,就更没有机会了。”
许兮若沉默了。安安说的话,她没法反驳。在巴黎的时候她就想过,自己能站在那个玻璃穹顶下面,不是因为她比玉婆婆强,而是因为她比玉婆婆幸运。她赶上了好的时候,遇到了对的人,有了走出去的机会。这份幸运,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那……展览可以办,但我要自己做主。作品的挑选、展陈的方式、展厅的布置,都要我说了算。”许兮若说。
“那当然,你是艺术家,这些本来就是你的事。”安安爽快地答应了,“我只是你的经纪人,负责谈条件、签合同、跟人吵架。艺术的事,我不管。”
许兮若笑了。这就是安安,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往后退。她们从十六岁认识,到现在十几年了,吵过架、红过脸,但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彼此。安安是那种朋友——你过得好,她真心替你高兴;你过得不好,她二话不说拉你一把。不是因为你有多好,而是因为你是你。
“还有一件事。”安安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你猜谁给我打电话了?”
许兮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间不大的店面,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那拉绣坊”四个字。店里的墙上挂着几幅苏绣作品,针法算不上多精湛,但构图和配色都透着一种朴拙的灵气。
“那拉村?”许兮若抬头看向安安,眼睛里满是惊喜。
“对。你上次去那拉村的时候,不是给村里几个年轻姑娘做过一次培训吗?后来她们自己成立了合作社,在县城开了这家绣坊。生意虽然不大,但已经能养活自己了。她们听说你在巴黎参展的消息,特别高兴,托我转告你,说她们会好好绣,不给你丢人。”
许兮若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照片上那几个姑娘她记得,都是二十出头,手巧,心细,就是缺人带。她当时只是花了一天时间教了她们一些基础针法,没想到她们真的坚持下来了。
“安安,我想找个时间再去一趟那拉村。”
“我帮你安排。”安安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又抬头看她,“还有一件事,你得有点心理准备。”
“什么?”
“沈师傅的儿子,联系我了。”
许兮若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沈师傅,那个送她铜顶针的老手艺人,那个一辈子在车床边打磨顶针、手粗糙得像树皮、却做出了最精致器物的人。他去年冬天走了,走得很安静,是在睡梦中离开的。许兮若没能去送他,因为那时候她正在巴黎,等消息传过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她一个人在酒店的房间里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去展位前站着,对着每一个来访的人微笑。
“他儿子说什么?”许兮若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想把那台车床捐给你。”安安轻轻地说,“沈师傅走之前留了话,说那台车床跟着他一辈子,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最得意的东西。他说你是个懂手艺的人,把车床交给你,他放心。”
许兮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她想起沈师傅说过的话——“做顶针和做绣品,说到底是一回事。都是用手把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东西,都是把心放进去,让它不只是个物件。”
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沈师傅,是在那拉村的那棵槐花树下。老头坐在藤椅里,手里摩挲着那枚铜顶针,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绣完的画。她走的时候,老头握着她的手,说了句“丫头,好好绣”,然后就松开了,像往常一样,没有多余的嘱咐,没有煽情的告别。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安安没有劝她别哭,只是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许兮若才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用纸巾擦了擦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车床我收下。但我不只是收一台机器,我想把沈师傅的手艺传下去。顶针虽然是小物件,但那是每个绣花的人都需要的东西。我想找人学,学会了再教给更多的人。不能让沈师傅的手艺断了。”
安安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下一条。她看许兮若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骄傲。不是那种“你看我朋友多厉害”的骄傲,而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是这样的”的骄傲。
下午,徒弟们陆续来了。
林芝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看巴黎的照片,其他几个徒弟也跟着起哄。许兮若便打开手机,把在展览馆拍的照片一张张翻给他们看。每翻一张,徒弟们就发出一阵惊叹,好像那些照片不是手机拍的,而是什么了不起的艺术品似的。
“师父,这个玻璃屋顶太漂亮了,您有没有想过把它绣出来?”一个徒弟问。
许兮若笑了,她今天凌晨还在想着要绣云呢,现在徒弟就问要不要绣玻璃穹顶。“想过,正在想怎么绣。玻璃的光影和水的光影不一样,更透,更亮,但又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水晶一样的质感。用什么针法才能表现出那种感觉,我还没想好。”
“用乱针绣?”林芝提议。
“乱针绣太碎了,玻璃的光影应该是整块的,有体积感的。”另一个徒弟说。
“要不试试掺针加施针?”又有一个人说。
徒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许兮若听着,偶尔插一句,心里暖洋洋的。这些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从最开始连针都拿不稳,到现在能头头是道地分析针法,进步之大,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好了好了,别光顾着说,动手才是正经的。”许兮若站起来,走到绣架前坐下,“我今天要开一个新稿,你们自己练自己的,有不会的随时问。”
徒弟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针穿过绢面的细微声响。许兮若拿起笔,在绢面上勾线。她画的不是埃菲尔铁塔,不是塞纳河,而是一个很小的、很不起眼的细节——展览馆玻璃穹顶上的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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