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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兮若在那拉村的第一夜,是被院外的虫鸣哄睡的。
没有杭城细脆的鸟叫,也没有南市深夜偶尔驶过的车声,这里的夜静得很干净,只有墙角草虫此起彼伏的低吟,像有人拿着细竹棍,轻轻敲着夏夜的风。玉婆婆给她收拾了靠窗边的小房间,土坯墙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黄,窗棂是旧木做的,推开就能看见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床上铺着粗布床单,晒过日光,带着干草与槐花混合的味道,比任何蚕丝被都让人踏实。
念归睡前偷偷溜进来,把一颗用红绳系着的野山楂塞进她手里,说是在山脚下摘的,最甜。小家伙还不忘叮嘱,晚上要是害怕,就喊他,他能拿着小木棍赶走山里所有的野猫野狗。许兮若捏着那颗小小的山楂,指尖传来微凉的硬实感,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把那颗野山楂放在枕边,又拿出那方素绢,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白天玉婆婆手把手教的那半朵槐花,针脚已经比在杭城时规整许多,虽算不上精巧,却每一针都落得认真。她指尖轻轻拂过丝线,鹅黄与雪白缠在一起,像极了村口落了一地的槐花瓣。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角,没有消息震动。
换作以前,她怕是要每隔几分钟就点亮屏幕,生怕错过高槿之的一句问候、一个定位、一句“快了”。可此刻,她只是平静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像把一段悬而未决的心事轻轻按在了心底。她不再需要靠别人的回音确认自己的存在,这方小小的绣绷、一束丝线、一院槐香,就足够撑满她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许兮若是被红薯粥的甜香叫醒的。
玉婆婆起得极早,灶房里已经飘出烟火气。铁锅熬着粥,红薯块煮得软烂,一掀锅盖,甜香裹着白气涌出来,漫得满院都是。念归蹲在槐树下,正用小石子给蚂蚁画路线,看见她出来,立刻蹦起来,举着手里的狗尾巴草晃了晃。
“兮若姐姐,婆婆说今天教你打绣底!”
许兮若笑着应了声,走到灶房门口。玉婆婆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老人布满皱纹的侧脸,温和又安宁。“醒啦?粥刚熬好,盛一碗暖暖身子。村里潮气重,早上喝碗热粥,一天都舒坦。”
她端起瓷碗,粥色温润,红薯甜而不腻,一口下去,暖意从舌尖一路沉到胃里,熨帖得让人想叹气。这是在南市、在杭城都尝不到的味道,不是食材有多珍贵,而是熬粥的人心里不急,时间也不急,一切都慢慢悠悠,顺着日子本来的样子走。
安安比她晚起半个时辰,一出门就伸了个夸张的懒腰,对着青山大喊了一声。
“我的妈呀,这地方空气能直接当水喝!”
她走到粥锅旁,自顾自盛了一大碗,连喝几口,眼睛都亮了。“兮若,你可算选对地方了。在北城我天天吸尾气,在南市天天点外卖,到这儿才叫过日子。”
玉婆婆被她逗得笑个不停,从橱柜里拿出一碟腌菜,脆生生的萝卜干,撒了点辣子,配粥正好。“城里待久了心浮,在村里待几天,人就静下来了。”
安安嚼着腌菜,含糊不清地说:“婆婆您不知道,兮若以前跟个上了弦的陀螺似的,天天转,还不知道往哪儿转。现在好了,终于停对地方了。”
许兮若不恼,只是笑着给她又夹了一筷子腌菜。她知道安安说得没错,从前的她,把所有重心都系在高槿之身上,他往东,她就朝东盼;他说忙,她就乖乖等。像一根没有根的藤,攀着别人活,风一吹就晃,雨一打就慌。
可现在不一样了。
早饭过后,玉婆婆把一张旧绣绷架在堂屋的木桌上,又搬出一个竹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绣线、碎布、大小不一的针。那拉村的刺绣与别处不同,不追求繁复华丽,讲究针随心动,意到线到,多是绣些山花野果、飞鸟走兽,绣出来的东西带着山野的灵气,朴拙却动人。
“咱们不先绣整朵花。”玉婆婆拿起一根细针,指尖虽有些佝偻,却稳得很,“先练走针,直针、缠针、套针,一针一针走扎实,心稳了,手才稳。”
许兮若端坐桌前,捏针的姿势还是有些生硬,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玉婆婆也不催,只是握着她的手腕,轻轻调整力度。“不用攥那么紧,针是活的,线也是活的,你越紧,它越不听话。”
她慢慢松了劲,针尖落在素绢上,轻轻一挑,线跟着走出去,笔直一道,不歪不斜。
念归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腮看得认真,时不时还伸手摸摸绣线,被玉婆婆轻轻拍开。“别捣乱,你兮若姐姐学本事呢。以后让她给你绣个小老虎,放枕头边。”
“我要绣小猫!”念归立刻改口,“跟院儿里那只花猫一样的!”
许兮若忍不住笑,针尖微微一顿,留下一个小小的结。她也不懊恼,抬手拆线,重新来过。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绢上,灰尘在光里轻轻浮动,院外风吹槐树,沙沙作响,时间慢得像被拉成了丝线,一缕一缕,温柔绵长。
安安在村里转了一上午,回来时手里拎着几把野菜,说是跟村口阿婆学认的,能炒蛋能做汤。她一进院就嚷嚷:“兮若,你知道吗,这村里连鸡都走得慢悠悠的,太治愈了!我决定了,在这儿住到你不想住为止。”
许兮若抬头看她,阳光落在安安脸上,少了几分平日里咋咋呼呼的锐气,多了几分柔和。“你不用回南市了?”
“辞职了啊,”安安往石凳上一坐,理直气壮,“无业游民一个,去哪儿不行。等你绣出名堂了,我就给你当经纪人,把那拉村的刺绣卖到城里去。”
玉婆婆在一旁听着,笑着摇头:“我们这乡下手艺,登不了大雅之堂,自己绣着玩,图个心安就好。”
“那可不一定。”安安挑眉,“兮若绣的,肯定不一样。”
许兮若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走针。她从没想过要把刺绣做成什么名堂,只是单纯喜欢指尖被丝线包裹的感觉,喜欢一针一行慢慢铺陈的过程,喜欢在重复又安静的动作里,一点点找回自己。
中午,三人加上玉婆婆,一起吃了顿简单的午饭。野菜炒蛋、腌菜扣肉、一锅红薯粥,菜是院里种的,肉是村里屠夫现割的,油是自家榨的,吃进嘴里全是本味。安安吃得满嘴是油,连连感叹,这才是人间值得。
午后日头稍盛,玉婆婆坐在槐树下纳鞋底,念归趴在石桌上画画,画的是老槐树,画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很认真。许兮若依旧坐在桌前刺绣,绢上的直线已经练得娴熟,开始学缠针,针针线线缠绕,慢慢堆出花瓣的弧度。
她的指尖又被扎了几下,渗出血珠,她只是轻轻吮一下,继续落针。没有烦躁,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她忽然明白,玉婆婆说的心稳,不是不想不念,而是心里有了落脚的地方,不再四处飘荡。
手机在这时轻轻震了一下。
许兮若顿了顿,没有立刻去看,直到手中这一针走完,才缓缓伸手拿起。是高槿之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一句:“项目收尾顺利,下周三动身,提前去找你。”
换作以前,她看到这条消息,心跳定然会乱,会忍不住追问具体时间,会开始盘算见面穿什么,说什么话。可此刻,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摩挲着木戒上的“念归”二字。
想念的念,归来的归。
她等的人,终于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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