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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节（第2页）

&esp;&esp;谢瑛把那块沾满墨粉的米糕在掌心揉烂了，看着油纸窗外黑沉沉的天色说：“看戏还不容易？勾阑胡同日日都有新戏，我只嫌那处人多杂乱；不如裕德楼那边清净，也能吃酒，但那家又演的是《琵琶记》的旧戏，没有最新出的《无头案》。”

&esp;&esp;他看着崔燮，意味深长地说：“我倒更喜欢琵琶记，词好、曲好、舞台收拾的好，编排的人更好。”

&esp;&esp;崔燮回以一个同样内涵丰富的笑容——其实《柳营无头案》也是他叫人编的。

&esp;&esp;写手的马甲容易被掀，策划就总能深藏身与名。《谢公案》系列院本、杂剧、说唱话本的总策划崔某摸出两块碎银扔在桌上，招呼小二结帐，又写了张纸条，折起来叫他找个觅汉送往崔府。

&esp;&esp;谢瑛等他收拾好便一起出了茶棚，在天空刚刚显出亮度的星光下说：“这顿茶饭叨扰贤弟相请，待会儿便让愚兄尽尽心，请你听一场《琵琶记》。”

&esp;&esp;崔燮从小二手里接过马缰，应道：“那小弟便不客气了。”

&esp;&esp;两人一起翻身上马，栗白两匹马在街上并辔而行。如今天黑得早，他们到裕德楼时还没到初更，里面吃饭的客人走了不少，要过夜的人还没上齐，戏也还没开场。

&esp;&esp;他家的小戏台设在一楼，两人便在二楼要了个能看见戏台的官座，左右有屏风和别的座头隔开。虽然还不如家里清净，怎么也比小茶棚里方便。

&esp;&esp;且那里为了看戏方便，两张椅子都是设在桌后的，起码写字时不必颠倒着写了。

&esp;&esp;两人一个是写戏的，一个光包场就连包了五天，事后又请过人到戏园看，看这场《琵琶记》就不像别人那么投入。唯是演到最后一场谢瑛替王窈娘请封时，谢瑛把手覆到崔燮落在桌下的手背上，低声说：“也不知这里是谁写的，倒合了咱们当初那段。”

&esp;&esp;周围都是喝酒的人，声音嘈杂，几乎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崔燮的耳力这一刻却出奇地好，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esp;&esp;他也压低了声音答道：“是杨廷和杨检讨写的。翰林院掌制诰之事，当初谢兄以锦衣卫身份为我请旌表，也是一时奇事，杨大人他们至今都记得……”

&esp;&esp;他反手握住了谢瑛的手，眼中流露出一点比烛光更耀眼的光芒：“你那时还总想要跟我撇清干系，可这关系早记在翰林文档里，满朝官员都看着，可怎么撇得清？”

&esp;&esp;谢瑛听着杨检讨的名字吃了一惊，但还来不及深思，就被他那句直击心头的话夺走了注意力。

&esp;&esp;撇清……

&esp;&esp;他当初想撇清两人的干系，只是怕锦衣卫的名声不好，怕自己跟崔燮来往太多会影响他在清流中的声誉和前程。可既然杨检讨肯写这出戏，李学士能在其中牵线……他们做翰林的都能给锦衣卫写戏，或许心里也并不觉得崔燮不该与他来往？

&esp;&esp;是因这种事在他们翰林心里并不要紧，还是因为他在京里巡城数月，叫那些人觉着他人品不错，还可交往？

&esp;&esp;若是后者，那么只要他公公正持狱，保护清流，做成个叫人敬重的官儿，崔燮再与他多有来往，应当也不会背后叫人指摘什么阿附锦衣卫之类了。

&esp;&esp;那么他为什么不能大胆一点，期许着将来两人可以不在这更深人静，没人看到的地方共坐一会儿，而是在朝廷上公然交好呢？

&esp;&esp;他的手叫崔燮捂得发热，心里也叫自己的念头撞得发热，握紧那只抓着他的手，偏过头朝崔燮露出个浅浅的笑：“既撇不清，那就不撇了。”

&esp;&esp;崔燮的血压砰砰地升了上去，甚是后悔当初叫他来看戏，而不是找个包间严密的酒楼吃一顿。

&esp;&esp;但此时再想这些也太晚，戏台上的封云和窈娘都在谢千户的主持下成亲了。这段是观众的最爱，下面撒钱的、叫好的如波浪般起伏不停，再过不久这戏就该谢幕，他们也该回去了。

&esp;&esp;他没法儿叫时光倒流，只能紧紧握着那只手，深深看着谢瑛。

&esp;&esp;谢瑛就仿佛已经懂了他的意思，朝他点了点头，停了一会儿，看着台下说：“咱们这就下去吧，到楼下还能看清掀盖头那一场，出去也容易，省的叫楼下的人堵住。”

&esp;&esp;那就走吧。有正版的谢瑛在，崔燮连戏里的谢千户都不想看了，何况谢千户到洞房花烛这段后就不再出场了呢。

&esp;&esp;他们下楼之后终究也没看成亲戏，而是直接叫小二牵过马来，各自上马。这酒楼离着谢家较近，两人并不顺路，崔燮拱了拱手便要先走，谢瑛却默默打马上去，说道：“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去。若遇上前中所巡逻的人我还能跟他们说一声，叫他们照应你。”

&esp;&esp;送这么长一段路……他明天还要上班呢。崔燮下意识有了摸手机看表的冲动，手才伸到腰间，忽然自嘲地一笑——大明朝哪儿来的手机呢？

&esp;&esp;谢瑛过来牵住他的缰绳，轻轻一夹马腹：“走吧，天晚越晚就越冷，别站在这儿不动，容易受寒。”

&esp;&esp;然而这一路上他们也没遇上巡逻的、打更的人，只隔着街巷远远听见他们的声音，看到许多房门紧闭的大院里透出的灯光。两匹马的马蹄声在夜色中清脆地响着，声音却一轻一重，马上的人早换到了那匹栗色的、雄健的成年马背上。

&esp;&esp;夜里的风太冷了，崔燮出门时又没套一件皮的、棉的大氅或披风，又刚吃了饭，就这么骑一路着了风，生病了怎么办？

&esp;&esp;谢瑛体贴地将衣裳分了一半儿给他，直送他到家，才勒停马，将前襟部分收回来。崔燮牵着自己的马，侧身看着他，敲响了崔府的角门。

&esp;&esp;门从里面打开，一盏灯笼自门缝里探出，照亮了他归家的路，而另一侧谢瑛的身影却越来越远，没入了深深的夜色中。

&esp;&esp;崔燮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直到门房冻得跺了跺脚，他才回过神，把目光从长长的巷子尽头收回来，转身走进了宅院。院子里有明亮的灯火，有温暖的屋子，有热腾腾的汤水和宵夜，有等待他的家人……

&esp;&esp;还有一堆待背的历年科试考题。

&esp;&esp;离着明年八月的乡试只有十个月，三百天出头了。

&esp;&esp;李东阳、杨廷和、杨一清这些著名神童们都等着他继承乃师的光荣传统，十九岁前就拿下进士——要求放低点儿的话，进士还可拖个三年、六年再考，可举人必须得趁这场拿下，不然他们当老师的脸往哪儿放？太子的脸往哪儿放？

&esp;&esp;照这些神童前辈们的说法，科考时是“县试难，府试难，道试最难；乡试易，会试易，殿试尤易”。他能轻易考取小三元，写得出叫能翰林看入眼的文章，取个举人自是如探囊取物。

&esp;&esp;因童试前都是考的小题，特别是有那种“无情搭”的截搭题，光是要把两段毫无干系的题目扯到一起，破出像样的破题，就能让人耗尽心力。再要将文章做得丝丝入题，花团锦簇，那非精研经书，心思活络，还有足够运气入了考官的眼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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