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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旷不想抬头,他不知道自己一死之后,师父和楚随波在一起,会做些什么,师父算不上什么仁人志士,必定是要为他报仇的。而这“报仇”两个字背后,又不知道会有多少血流成河。左右是个死字,倒不如了结在笑纳楼里痛快得多,爷儿俩干干净净死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只是……只是……慢慢的,脚步移了过来,接着是身影,再然后是刀尖,挑着他的喉咙,向上一抬。褶子脸男人看着他:“那么……苏大侠,是不是呢?”只是……即使是报仇,也是活着啊。苏旷望了一眼楚随波,他的脸上有着前所未有的安静与快乐。苏旷脸上本来有满满的嘲讽,细雨浇着,嘲讽之色也渐渐平息,他对楚随波说:“楚兄,既然天意如此,那就诸事拜托。”楚随波那点得意也不见了,他也郑重道:“你放心。”喉下刀尖又是一挑:“我在问你话,是不是?”“进了公门的,脑子果然都不好使。”苏旷笑了笑:“你听不懂么?我说,是。”褶子脸男人回头问族长:“那么七爷,这个人是交由我带走,还是留给诸位,血祭这一方沃土?”族长同几个族中年长男子交头接耳议论几句:“就请大人通融……留给我们。”人群之外,杨阔天已经跺了三四次脚,回了五六次头,骂了七八声娘,这一回,他狠狠瞪眼:“咱们真不管了?”“怎么管?咱们怎么管?”杨阔天又问范雪澜:“老爷子,你给句话,湖边上咱俩可是都在——这事要是就这么办了,我这只眼也该挖了。”范雪澜也在犹豫:“这……我们这一冲,就是谋反哪。除非是有把握,不留活口。”杨阔天大喜:“各位的意思呢?”“杨大侠,行侠仗义也得分地方。”一个人拍拍他肩膀:“咱们把那群人救下来,人家领情了没有?没有哇。咱们跟铁敖有什么过命的交情?也没有哇。你笃定这事姓苏的真没伸手?就算真没有,人家师父都点头了,有咱们什么事啊?”江湖讲师承,师徒如父子,铁敖这个头点下来,外人确实再也没有插手的道理。千里来奔,救无辜百姓于水火,是一说;趟浑水,是另一说。“我话甘事系……”“兄弟你先别开口。”杨阔天焦躁起来,“这事要是我跟范老爷子打包票呢?姓苏的不蠢,没道理折腾这么一圈,就为了把自己弄死。你们要是不去,我自己去。”“杨兄!”一个人拦着他:“这事不是我们贪生怕死!是这事不值!就算姓苏的冤,那又怎么样?铁敖手底下冤死了多少,你知我知!就算没这档子事,姓苏的今天也该还咱们一条命……杨兄,这事了结了罢,这么些年,大家也都累了。”杨阔天一跺脚:“范老爷子,你说!”范雪澜沉吟良久:“杨大侠,你的侠道,老夫敬佩……只是这位兄弟说的不错,苏旷今天本来就欠着条命,还不止一家。咱们就算是拼了性命,救他下来,他还是要还借刀堂一颗人头。杨大侠……罢了。”杨阔天心如死灰,他昨晚上连屁股带腿被劈了一刀,如果真是自己上,且不要说救人,几十回合就要伤口迸裂,恐怕跟着就是立毙当场。老了,真是老了,依旧还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勇气,只是这个不平,多少要掂一掂斤两。“喂,你?”他身后,有个人鬼魅般地进前,勾勾手指。这姿势很有侮辱性,杨阔天横眉:“干什么?”他还是走上前几步。眼前的男人平凡到看了几十遍、扔在人群里一样找不出来。杨阔天想了又想,才记得他是借刀堂杀手的领袖。那人问:“他欠你们的命?”杨阔天点头。那人说:“他也欠我的。”杨阔天等他说完。那人看着他:“你们不准备要了?”杨阔天苦笑,怎么要?也上去捅一刀?那人点点自己的鼻子:“我要。”杨阔天奇道:“你?”那人道:“我们有约在先。”苏旷说过——“如果萧老板活着,容我解开穴道,堂堂正正一战,至少死得像个江湖客。”那人问:“谁是萧老板?”杨阔天指了指萧老板:“你要问他,怎么解开穴道?”那人点头。杨阔天也指了指自己鼻子:“不用问他了,我知道。”那人道:“你?”杨阔天抖抖链子鞭:“走吧。”他们并肩走了三步,一起大笑,恐怕是一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和对方走在一起。范雪澜看着他们的身影,抚须,摇头,转身:“诸位,诸位,咱们再商议商议……”苏旷的心很少冷过。他总是认为,只要心是活的,血是热的,死在哪里都无所谓。但这一次,他有了心灰意冷的感觉。师父的决定是对的,那种情势之下只能那样决定。可他既欣慰,又多少有点不甘心,甚至还有那么点只求速死的无力。他后悔得要命——刚才应该早点开口,开口了还能多逞一次英雄,而且日后阴阳两隔的,彼此都能舒服点。绳索勒紧了,在身后大榆树上打了死结,拽绳头的小伙子带着满腔恨意,连树皮也跟着发出破碎的声响。眼前的人匆匆忙忙,他们要剜出凶手的心肝五脏,祭一祭祖先和神灵,平息枉死冤魂的怒气。苏旷仰着头,贴在树上,冷笑——就算我是凶手,也要先问一问蝴蝶如何灭尽吧?这么火急火燎地杀了我,祭祖,难道天黑了蝴蝶不会再出来么?你们去哪儿?还在祠堂躲一宿?还是让那个满脸褶子的大人救你们?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等着跟我地下相见,互骂愚蠢么?他已经竭尽全力想要做个好人,可他毕竟不是圣人,既然没人问,他当然也不会主动嚷嚷,想到不久的将来杀人者还要与被杀者碰面,多多少少是令人稍稍安慰的事实。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委以重任,那人站在眼前,握着刀的手有点抖,眼里有遏制不住的兴奋——苏旷记得,他是村子里的屠夫,杀猪宰牛的一把好手,福宝喊他三表叔。几乎所有人都在向这边看,包括二毛。二毛紧紧依偎在楚随波怀里,她似乎是不敢看,又有种奇异的魔力吸引着她往下看。楚随波一下接一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叮咛着什么,像在安慰一只吓坏了的小猫。二毛越是害怕,往他身上缩得越紧,楚随波抱着她的手温柔得像个情人。即便隔得这样远,苏旷也能看见他脸上的那种快乐——楚随波也看见了苏旷,他微笑着点头,似乎还在说,你放心。兵士们还成一排人墙,他们也在向这边张望。人墙最薄弱的一环在一片瓦砾堆上,一柄剑无声无息地绕过来,在一个兵士脖子上一割,将他的身躯轻轻放倒。苏旷的呼吸短短停顿——他做梦也想不到,来的居然是这个人,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潜进来的时候像个幽灵,一到人群视线之内,就闪电一般疾奔。他来得极快,掠到半程,杨阔天才出现在视野中。三表叔把杀猪刀叼在嘴里,双手撕开了苏旷的衣襟,舀了瓢冷水,浇在胸口。他身后有喧哗,那是自然的,杀人么。兵士一涌而上,那人已经高高跃起。苏旷目测了一下距离:“三表叔,等一等。”“做你娘的春秋梦,老子从来不等。”三表叔一扬手,杀猪刀直冲着肋下刺过去。半空之中,长剑离手,飞旋如轮,沿着三表叔的右肩斜劈而下,深嵌在胸腔里。杀猪刀在刺破皮肤的一刹那跌落下来,哑声落在泥里。借刀堂的杀手一个起落,已经到了村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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