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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夫妇当年总是见过世面的,一看那匣子,腿都软了,赶紧找来火漆重新封好,准备让苏旷找个机会,偷偷塞回楚家去。苏旷一听是什么玩意儿,也吓蒙了,直叫他们先藏好,过两天看看风头再说。两夫妇一合计,这么大点铺子,哪里能藏呢?就准备找个地方,挖个坑埋起来,结果挖坑那天还没动手,铁敖就上门了。他们也不是存心让苏旷顶缸,但这案子,搁谁谁就是满门抄斩,夫妻俩一时半会的,也不知如何是好。铁敖不打听还好,一打听也是汗如雨下,这案子大了,谁也扛不住,他无可奈何,就让夫妇录了口供,他直接连口供,带印信,一起交了刑部,听天由命。两夫妇自然收监,可没曾想,五天之后,苏旷就出来了,铁敖的印信也发回来了,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铁敖连忙去查问,逼供之下,夫妇俩已经招认私盗国宝的罪名,问了个秋后处斩,案子居然就算结了。这里头大概是怎么一回事,铁敖清楚,苏旷也不糊涂。楚云山虽然是个侍郎,但还没到能动国库藏宝的地步,当朝文武,能拿着国宝当人情的,只有洛阳王一位。铁敖很是担心苏旷,结果苏旷倒是该吃的吃,该睡的睡,该养伤养伤,没事人一样。三日之后,楚云山摆宴,给大家伙压压惊,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互相打个照应。苏旷去了,当席敬了楚云山一杯,谢他多年照顾;又敬了楚随波一杯,道歉多年来的不是;临了敬了铁敖一杯,谢师父恩重如山。三杯喝完,就把杯子扔了,抄刀直奔楚家书房,把账本,书信,几样宝物一包,红着眼睛就往外冲,那意思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师父你老人家要么灭了我,要么帮我。那是铁敖第一回真刀真枪地跟苏旷过招,那时候苏旷功夫还不济,但真敢拼命,边打边问,那请问师父,你千里迢迢上京,进神捕营,图个什么?你教我一堆大道理,你是说谎呢还是后悔呢,是记不住呢还是贵人多忘事呢?铁敖何曾被人这么当面质问过,面红耳赤之下,血性上涌,索性拉着苏旷,在大堂之内拜了三拜,夺门而出。连人证带物证,合着一封奏折,一起送到了御驾之前。那桩案子牵连极大,平日对洛阳王早有积怨的一干老臣趁机联丅名上书,想要一气扳倒洛阳王。最后右丞相之下,罢官二十九人,处决了三百余人,洛阳王撤爵,逐回封地了事。楚云山被远远贬为昭通县令,楚随波当然也就随行。借此事端,最后反而一跃为提督的,就是日后执掌朝政十余年的慕孝和,那也是苏旷第一次目睹朝政势力之反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铁敖九死一生,反而声望大振,从此之后,九城尊之为天下第一名捕。只是那对夫妇本是常人,在天牢里早已折磨到奄奄一息,出来之后没有多久,男人就死了,再之后三个月,女人在弥留之际,将儿子托付给铁敖,请铁敖代为照顾,提携成人。那孩子叫做方丹峰。方丹峰至死都没有机会知道这件往事。再之后两年,苏旷远赴扬州都一泡,历练江湖事。之后重回神捕营,跟随师父,点滴起手,从头做起。苏旷十八岁时,开始领取俸禄,却在神捕营大门之外,看见了背着老大行囊、玉树临风的楚随波。楚随波说,我因王法公道而去,也因王法公道而来,请铁大人成全。铁敖对楚家一直歉意极重,从此之后,对楚随波青眼有加,百般提携。楚随波也确实妥帖细致,稳重正直,在神捕营的青年才俊之中,可谓翘楚人物。到了铁敖挂冠退隐之后,楚随波隐隐有了取而代之之势。“凭心而论,楚随波没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我好像还有对不住他的地方。”苏旷对福宝说,“或许是小人之心,又或许是多少理亏,反正同僚的时候,他找我谈天喝酒,我总是绕着走。”“什么叫好像?”福宝相当难以理解,“听来听去,都是你们对不起楚家多一点。”苏旷随意点头:“我知道,我说了,可能小人之心吧。”福宝沉了沉脸:“你倒好意思说!师兄,你可知道,一个人小时候被一群人欺负,那是什么感受?什么滋味?何况还是自己想要走入而不可得的一群人?”苏旷老老实实回答:“我不知道,那时候师父老是说,我虽然什么都没有,就长着一张不受人欺负的小脸。”福宝本着脸,根本不理他那一套:“我告诉你是什么滋味,我小时候被私塾先生和一群同学欺负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想逃,逃不了的时候想死,死不了的时候,想杀人。”苏旷失笑:“喂,那不一样吧?楚随波是刑部侍郎的儿子——”福宝一口打断:“有什么不一样的!”“你说的是,没什么不一样。”苏旷想了一会儿,才终于叹口气:“只可惜我那时候年纪太小,还想不到这一节;到了明白的时候,也不好意思道这个歉了。”福宝不依不饶:“为什么!不是你自己说的,认错什么时候都不晚?”苏旷被他逼得脸上一红:“那不是学塾里打打架的小事。非说起来,楚家算是引狼入室,最终落个举家颠沛流离的下场,楚随波想要杀了我都是轻的,就算他仁德宽厚,揭过这一页不提,楚家满门怨气,难不成就此消散了么?”福宝刚要接口,苏旷摆摆手,侧耳听听,朗声向外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楚兄,这窝棚年久失修,说倒就倒,你还是换个地方站着吧。”柴扉轻启处,楚随波收起一柄青油纸伞,踏着一双谢公木屐,拂一拂肩头的轻烟雨,走了进来。他摇头,声音依旧糯糯的:“小苏,你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家父每每念及二位,总是言道,福兮祸之所在,祸兮福之所倚,京城羁绊太重,日夜不胜其寒,借了机会,远离尘嚣,得以颐养天年,未尝不是一件美事。铁先生既然是公门之人,秉公执断何错之有?反倒是家父,领了洛阳王几样玩物,便终年难以安眠,若非你们师徒,他如今犹在尘网之中,何以得见山高水阔,风花雪月?”苏旷本来脸就红,被这么一说,更红。楚随波将肩上行囊放下:“京师之中,我就想找个机会,跟你喝两杯,聊一聊,你总是见我就跑。小苏,想你当年最爱硬充豪侠,怎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都放下了,你还放不下呢?”楚随波俯身从行囊里摸出一小包金创药来:“这也是百年难遇的好药材了,我随身带了十年——你信得过我,我替你瞧瞧伤口。”苏旷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楚兄宽宏大度,倒显得苏某小肚鸡肠了。”“何来如此见外?”楚随波哈哈一笑,走上前去,拍了拍苏旷的脊背:“小苏,瞧你这身伤,想找个媳妇儿怕是不容易了。”他从福宝手里接过毛巾,细细擦过伤口,刚要敷药,苏旷一抬手挡着他:“诶,楚兄,我看还是罢了,无功不受禄。”“好小心眼!”楚随波摇头大笑:“倒是不敢相瞒,我本是要请你回神捕营的,一路前来,也想了不少措辞借口。但你既然执意不肯,那也就作罢,怎么你我也算是一个家门里玩大的兄弟,疗伤小事,还要斤斤计较么?”苏旷的手还是不肯放下:“再有,你也不要去找我师父。”楚随波笑得几乎托不住手里药包:“小苏,我是必定要拜会铁先生的,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来而不见都说不过去。铁先生年逾花甲,处事自有定夺,你为人徒者,强行阻拦,恐怕有失敬意吧?”苏旷说一句,他驳一句,驳得还很有道理。苏旷实在说不出什么了,捂着脑袋:“罢了罢了,打小你就会讲道理,我说不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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