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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修白告诉儿子，老家前些天来信，说相熟的几个茶场都陆续被人承包了。夏家想承包茶场，但前些年那些事儿至今心有余悸，就怕又犯什么错误被人割了尾巴，所以喊夏修白回来商量商量，顺便玩儿玩儿。夏修白是厂里的著名老油子，当即递了张病假条就跑来了。茶场的场长王月香是夏修白的嫂子，正陪着考古队说话，她看见小叔子老远就扯开了嚷嚷：&ldo;老幺！快来！就等着你杀鸡呢！&rdo;夏修白赶忙做手势说：&ldo;嘘‐‐嘘‐‐&rdo;王月香嗓门儿大，一说话漫山遍野的回声：&ldo;玉环怎么没来啊？&rdo;夏明若几个纵跃跳到她身边，故意提高了声音说：&ldo;大婶你好，贵地风光真是宜人。&rdo;夏修白紧随而上，热情洋溢：&ldo;大姐好，初次见面，我姓夏。&rdo;王月香愣了半天，夏明若拼命朝她挤眼睛，王月香心想这父子俩又搞什么鬼名堂？李长生问：&ldo;修白啊，你怎么会来？&rdo;夏修白说自己来买茶叶，李老头儿哦了两声，竟然也没听出来忽悠。夏修白此人，用北京话来说叫做&ldo;顽主&rdo;，正经事情不做，文化水平不高，但天南海北都知道一点儿，且没有那份浑不吝，反而附庸风雅特别装腔，正对了李长生的路数，李长生拉住他就侃，从三皇五帝一直说到中苏外交。有夏修白在，学生们也能少听点儿唠叨，皆大欢喜。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平常的农户家都正忙着插秧苗，茶场也不清闲，天天早上五点就出工，摸黑了才回来，因为过了梅雨就是盛夏，茶叶会变得又粗又老不值得采摘，好茶的季节也就结束了。梅雨天也是考古发掘最不适宜的时候，这时节还坚持工作，那就是行为艺术，叫做泥与水、灵魂与劳模之舞，领导他们不下地，所以考虑不到这一点。第二天雨势依然不减，大家就商量，要不还是先去看一眼？老待在场长家喝茶闲扯淡也不是个办法啊。李长生就吩咐夏明若和小史去找长筒套鞋和斗笠。小史悄悄问夏明若：&ldo;昨晚上你听到什么怪声音没有？就在天花板上面。&rdo;夏明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说：&ldo;有是有，不过应该是建筑材料热胀冷缩或者老鼠跑动。&rdo;&ldo;哪能呢。&rdo;小史说，&ldo;我怎么听着像窃窃私语啊，你说不会是有鬼吧？&rdo;&ldo;史卫东，我看着你就想到一句话‐‐与数千年的信仰力量相对比，无神论的教育多么苍白无力。住进一屋子半夜听到点儿声响就说是鬼，你这是一个考古工作者的正确态度吗？羞愧去吧你！&rdo;小史说：&ldo;去你的，夏别信。&rdo;夏明若打发小史去不远处的茶场库房找鞋子，自己冒雨跑到茶园里见王月香，王月香正忙着采茶，气鼓鼓地说：&ldo;怎么？今天肯认我了？&rdo;夏明若说：&ldo;唉，伯娘，我们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您快帮我找七八套蓑衣斗笠，还有套鞋什么的。&rdo;王月香说都在阁楼上，梯子就在厅堂里，自己去拿。夏明若说：&ldo;您老是把祖宗留下的护宅神仙灵牌放在阁楼上也不是个事儿啊。&rdo;王月香说：&ldo;别提了，那几个牌牌和座像明明&lso;文革&rso;时被人拉去&lso;破四旧&rso;了，可不知怎么的又被送回来了。听说拿了灵牌的当天，有个造反派突然在河里淹死了，隔天又淹死一个，隔天还淹死一个，他们都吓得不得了。你大伯怕人家说我们破坏革命，只好藏起来，就藏到现在了。&rdo;她嘴上说话，手里的活计可不停。她们这个茶场里二十多人几乎都是女工，而且都是熟练工，习惯在两只手的食指上绑刀片，采摘的速度比一般茶工快许多。夏明若隔着雨幕看见不远处有个工人似乎是个小伙子模样，王月香说：&ldo;你不记得他了？他是我的本家侄子王新啊，小时候你们在一起玩儿过。他这几年在外头混得不好，刚来茶场。&rdo;夏明若挠头想了想说：&ldo;还真是不太记得。&rdo;这时小史笼着手在山顶上喊：&ldo;别信‐‐！库房里只有茶叶‐‐哪来的鞋啊‐‐？&rdo;夏明若喊：&ldo;来了来了。&rdo;王月香说：&ldo;快去吧，别淋雨了。&rdo;夏明若走了几步，又回头多看了那个叫王新的几眼。阁楼上被王月香收拾得挺干净，小史帮夏明若举着油灯，他四处张望，看见夏家祖宗们的牌位和画像整整码了两面墙，感慨说：&ldo;好大一个家族，怎么也姓夏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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