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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你的火!”谢天鸿孜孜不倦地纠正小兄弟:“妖怪就妖怪,强盗就强盗,你怎么老爱搅和呢?”“哦……帮主哥,这小家伙睡了好久了,别不是病了吧?要不要kan大夫啊?”“看个屁!你有银子吗?烧口汤就完了,真以为自己是大侠啊?”谢天鸿抓抓头发:“奶奶的,前几天被个莫名其妙的少侠砸场子,昨天渔网破了,今天又捞上来个半死不活的小子,你说要死在咱们船上,那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谁家的孩子啊这是?别是给强盗抓的吧?哎,哎,醒了醒了,小伙子?能看见吗?能听见吗?小伙子?你叫什么呀?哪个村的?”“王嘴村的……我……”福宝慢慢睁开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谢天鸿正举着粗短的五指在他眼前晃,喜上眉梢:“哎呀!真行啊你,这么大一条口子!快点快点,汤!哎,小伙子,你叫什么啊?出什么事啦?是强盗吗?我看你冲上来的时候啊,胳膊还绑着呢——”谢天鸿背过手,做个绑着的姿势,然后在耳朵边上绕一绕:“想起来没有?”福宝被水泡得发白的脸上有一点点发烧,他舔了舔嘴唇:“我……”谢天鸿叹口气:“活着就好哇,这世道不好啊,碰上强盗啦咱就得认倒霉呀,你看官家人也不爱管你,天底下也不知道有没有大侠……小伙子,家里人呢?都在吗?我去喊他们来接你?”福宝两滴硕大的泪珠顺着鬓角流进潮湿的被褥里,想抬手擦擦,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他撑着船板坐起来:“谢帮……大哥,我没事,我得回去看看。”“这能叫没事吗?”谢天鸿忙去按他。小伙子年纪不大,伤不轻,还挺倔,硬撑着坐起来,又一咬牙站起来,疼得直龇牙,居然还没倒。谢天鸿只看得连连摇头,只好去扶他:“年轻人呐,唉,你慢着点慢着点,别乱动,我去给你找大夫……哎,别往冷水里踩啊。”福宝一脚迈进湖水里,晃晃悠悠往前走,阳光金灿灿的,照得沙滩白晃晃的,可一切都恍如隔世。他一步步跌跌撞撞向前走,师父不在了,师兄也不在了,风筝不在了,娘和妹子……恐怕也不在了。他没家了,没处去了,只有报仇了,可向谁报仇,怎么个报法呢?他脚步很重,踩在沙子里头,半天才能拔出来,他不想拔出来,死在湖水算了,活着干什么呢?闯荡那狗囗日的江湖吗?朝思暮想的江湖就在眼前,让他绝望地拔不出脚来。他想要大哭,又想要大叫,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呼出不去也吸进不来,腿一软就向后倒。谢天鸿正好抱住他:“哎呀,叫你别往冷水里头踩!那那那……来来,快上来——哎,这位有点面熟啊。”苏旷倚站在柳树下,似乎是在稍事休息。他披了件不知从哪儿抓来的半青袍子,袍子干干净净的,一条裤子脏成了认不出的颜色,一双鞋子比裤子还脏。他的脸色白到发青,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头,一对瞳孔直愣愣地向前盯着,用力闭了闭眼睛,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福宝拔腿就向苏旷冲过去,一只鞋子早已经丢在湖水里,另一只鞋子也陷在沙子里,他恍如不知,一头撞进苏旷怀里,带着苏旷一起撞在树上,那憋了许久的一声终于哭了出来:“师兄——”这个瘦削而硬邦邦的肩膀在怀里拱着,臭烘烘的脑袋在肩膀上乱蹭,这小子大概已经忘记自己快要长成为一个成年男子的事实,哭得鼻涕黏在肩膀上,拖出长长的一条来。苏旷几次要把这个鼻涕虫的脸从肩膀上挪开,他死死地抱着不放,苏旷只好随便他蹭啊蹭的,拍着他的后背安慰:“好了好了,不怕,不怕。”福宝吸溜着鼻涕又哭又笑:“我不是怕……我是高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师父还好吗……我娘呢……风筝呢……二毛呢……都好?真的都好?就是说我不用替你们报仇了?”“报仇?”谢天鸿脸色微变,向后退,他觉出不对来了,这一对是越看越眼熟。可这一对向他肩并肩地走过来了。想及前日遭遇,谢天鸿更是惊恐,后退一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脱口就喊出来:“风少侠……我们已经不搞帮了!”福宝的脸臊得通红,有点想往后缩,还是端端正正拜了下去,口称:“谢大哥救命之恩,小弟没齿难忘,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来生衔草结环也要——”苏旷狠狠按了一把他的头,跟着单膝拜了下去:“谢大哥,舍弟前日顽劣,你万万不要放在心上。你救命大恩,我兄弟感激不尽,但有吩咐,我力所能及,必定做到。”谢天鸿挠着脖子笑:“哎呀……起来起来,你看,举手之劳嘛,好好的孩子冲到身边,谁还能不捞起来啊。有家里人就好,你先带孩子看大夫,啊?”“那也好。”苏旷点头:“谢大哥家在何处,我迟几日再前去拜访。”“不着急不着急,先回家,家里人急坏了,啊,我就在这船上,飞鱼帮嘛。”眼看这兄弟二人真的就这么走了,几个小兄弟忍不住了,凑过来叽叽咕咕:“帮主哥别呀,人家有这个意思,你让他给咱们弄张新网,这网破了啊……”“什么网啊,一条人命哪,弄条新船!”“要不让他帮我们教训螃蟹周一顿,叫他别在咱们地头卖螃蟹……”“叫他跟咱们也找本秘笈,咱们也练练。”谢天鸿恼了,手一挥:“你们!象什么样子!问人家要条船,像话吗?你知道船多贵吗?咱们不还有还有块招牌吗?这个,行侠仗义的,分内事呀!别让人看笑话,明白没有?”三月十二日,继续晴。故园多新冢。年长的妇人在长歌,哀嚎声绵绵袅袅,在湖风之中,有如鬼泣。长歌当哭。族长手持艾草,点着净水,向外点点地泼。他在送这些不知名、也永远不想知名的瘟神。铁敖站在船尾,束发的绸带被风打在脸上,像少年时节第一次万念俱灰时冰凉如永殇的泪水。人影模糊了,那些面孔却似乎更清晰。“世叔,船上风大,还是在里面歇着吧。”木屐声咯噔咯噔的由远及近,轻快地敲打着船板,楚随波一挑船帘,钻了上来,他精神焕发了许多,随风而行,似有凌空飘举的意思。他走到铁敖身边,顺着铁敖的目光看了眼,低了声音,“世叔,多看无益。”铁敖负着手:“随波,你做了些什么?”楚随波有意无意地稍稍转过身子,轻咳一声:“银货两讫,一条人命,一千两银子。”船橹在水中咯吱咯吱地摇着,搅着水草,翻起浑浊的浪花。铁敖无言,四下只有汩汩波声。风里似乎有种不知名的力量,让楚随波忍不住多解释一句:“主犯已归案,此案已可结具。王族长开出的是一条人命一百两的价钱,为了世叔心安,我已经翻了十番。”铁敖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心安?”楚随波被这声笑弄得多少有些不悦:“小侄实在也是无可奈何——但就王法而论,世叔私藏囗毒物,伤及无辜;我娘蓄养毒物,连累极大,轻则流放,重则……那就不好说了。在场众人,都免不了寻衅滋事,斗殴伤人的罪名。小侄请教,若依旧是世叔执断,又该如何?”铁敖望着滚滚湖水,岸上人已经淡成一片影子,他长叹一声:“不敢求死自证,亦是随波浮沉。”铁敖与楚随波对视一眼,发觉彼此脸上的神容竟然极为相似。楚随波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也知道他最终会决定什么。他也是。楚随波轻轻吁出口气,再催:“世叔,下去吧,我娘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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