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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死不了。”“是呀,很浪费。”夙夜接过瓶子,碧绿如湖水的颜色,拔出塞子,透出幽兰清香。霁月在旁忍不住轻笑,这两人煞是有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一笑,夙夜眸光流转看来,特意与霁月、丹心、元阙三人招呼。丹心赞叹不绝,见灵法师真能凌空飞行,心痒地想让夙夜带他飞几圈,此时却不便提。元阙心中热切,若是学到一招半式法术,复仇就容易许多,不料夙夜定定看他一眼,刹那间他念头全消,背脊森然有冷汗流下。罢了,自家的事不能假手他人。霁月神色澹然,明月既逝,她别无他求。不想夙夜拿出一本厚厚的琴谱,“这是异域的曲子,有琴师重新打谱记下的,紫颜托我为你找来,要谢就谢他罢。”霁月感动地接过,淤积的话一吐而出,“大师,紫先生他们还会再有这般磨难吗?”灵法师墨色的黑袍如烟云起伏,“所有磨难,当时苦不堪言,回想却甘之如饴。”见霁月肃然的面容似仍有疑问,像是他人的幸福能补偿她在人世的冷遇似的,不由叹了口气,“紫颜掌中断纹已连上,他们再不会有这样的波折了。”旁听的萤火虎目闪烁,命运终究容得修改,紫颜尘劫已尽,而他自己一生的坎坷,几时能到尽头?清夜下,良人如折返的风筝,裹着月光重返侧侧身边。她木木地站着,眼角辛涩,悲怨地道:“这会儿是真人,还是人偶?”紫颜握住她冰凉的手,从容说道:“你听谁胡说,我就是我,几时是人偶来着?”侧侧颤颤递出那个没有面目的人偶,“这是什么?”紫颜张眼看了半晌,柔声笑道:“我如此英姿神秀,他有半点像我吗?”被他笑语所激,她的心情略略一松,又觉这或是夙夜有意捉弄,脑中混乱。“为何你在肩舆上突然就不见了?”“夙夜说有邪魔跟随玉翎王,怕他有事,带我一起去看看。”侧侧一听,一颗心又提起,想到千姿与桫椤的事,嗔怪道:“好呀,你们合起来编故事就是了,随便编派一下,就唬得我们团团转。”紫颜眸如琉璃,静静望了她,“是我不好,没和你说一声就随他去了。”侧侧只觉说不通,夙夜岂是不知礼的人?言下不自觉辩解道:“当真如此紧急?是什么样的邪魔?”“阿尔斯兰用的那张符咒,表面上是攻击用的,暗地里有追踪的咒语,偷偷缠上了千姿。若是不察,只怕敌人能随时找到他的踪迹。”侧侧悚然而惊,“这等手段,这符咒是什么人炼制的?夙夜可知道?”她假装忘了追问,他分明连衣饰也不同了,神念寄托的事想来是真的。又想阿尔斯兰那一击声势动天,紫颜的神念全力抵挡下,大有可能烟消云散。可他既然不认,她就不问,免得他再伤神解释原委。他以一念千里相随,如此伤损魂魄的事,他毫不顾惜便做了,她不想再奢求更多。“他布这场大雨,就是为逼出那人的形迹。好在没有失手,那人的意念退出了宫城,只是,泽毗城里可能还有其他埋伏。”“那就好。”侧侧眉尖舒展,眼中阴霾渐消,瞅了他半晌,喃喃说道,“他既来了,你不会再走?”“以后,我总在你身边就是了。”他想得到她在雨中的凄苦,心痛如身受,动容地道,“不会再让你变成水人儿。唔,要是我说话不作数,你就把我丢河里喂鱼。”想起浑身透湿的狼狈,侧侧又羞又恼,远远瞪了夙夜一眼,转了话题,对紫颜道:“我去向姽婳和小傅道谢去,真是对他们不住。”走开数步,仿佛重新能呼吸了,长长吸了一口气,重重吐出去。回首再看他,依然留在原地,天长地久似的,就放了心。待她走远,紫颜望了长生,轻声叹道:“你的针线功夫,还是这样差。”长生知他看破,不好意思地道:“没有称手的针刀,辰光又太短,只能拿那个人偶凑合……”“我不在时,多亏有你。”紫颜黯然说着,叹息的语声跌落在月夜清风中,如春红委地,无力成泥。翻云覆雨的神明,也有力不能及的地方,他不禁气馁与懊悔。他撇下她多少年了?与姽婳赴十师会携手同游三年,带了萤火长生在京城开府,昏迷不醒闭关疗毒令她湖山望断,而情蛊之痛,人偶之殇,更累她愁肠寸断,遍体鳞伤。长生察颜辨色,苦了脸悄声地问:“之前那个,真的不是少爷?”紫颜似笑非笑,不再回答,萧萧风过,长生忽然懂了,安然地道:“不管是与不是,如今是少爷就好!”紫颜点头,遥望侧侧的身影,眉间振奋起来,“真是多事之日。我既历劫而归,不会再有顾忌,凡事自当不留余手。你也好自为之,事到临头,须尽全力。”长生慨然应了,陡然升起了吹彻寒角,提剑纵横的豪情。千秋沙场,万古功业,眼看千姿就要登基成为北荒第一人,即使烽火连天妖氛漫漫,也当破匣而出,倚天横剑,见证这不世的功勋。姽婳和傅传红见紫颜平安很是欢喜,有意让侧侧与他多聚片刻,并不曾上前。不想侧侧没说几句就走来,如经寒遍雪的梅花,令两人泛起怜惜之意。这样一份爱恋真的是苦啊,不寻常的人,就有不平淡的爱,刀山火海的难。侧侧不敢多提先前紫颜的真假,姽婳扬了扬手中人偶,苦笑着道:“只怕这夙夜说的是真话。”侧侧眼中乱红飞舞,戚戚无言。傅传红忙道:“无论如何,紫颜在这里就好。”姽婳瞥见夙夜恍若无事地与人寒暄,心下有气,抬手将人偶掷了过去。这人偶平平地飞出,有灵性似的投到夙夜怀中,没入不见。夙夜远远一笑,姽婳冲他扮个鬼脸,想起当年他咒她与紫颜缘分已尽,真是恨上心头。这妖怪般的家伙,以搅动人心为乐,似乎在嘲笑凡人贪恋的丝丝感情,偏偏说什么缘呀劫的,就推脱过去。若不是青鸾是个可人儿,真想咒他这辈子爱断魂伤。如今,紫颜与侧侧真的该历尽劫难,苦尽甘来了。姽婳微微出神,傅传红知她所想,小声地劝道:“紫颜的命毕竟是夙夜所救,不要太苛责他。”尘埃落定。她有一丝怅惘,就像目睹一炉香到了尽头,袅袅余烟,不多时也要散尽了。相聚一场,终究是要散的。多年相伴的情分,也就是这样了,艳过须谢,盛极必凋,最后怀了锦绣往昔的记忆终老。姽婳寂寞怀想之时,蒹葭问起青鸾,夙夜向侧侧招了招手,侧侧半晌没动,姽婳也拉着她,生怕夙夜再动他念。蒹葭笑道:“你把她害苦了。”皎镜道:“等青鸾来了,我替侧侧告他一状。”夙夜莞尔笑道:“好,你与她细说便是。”他拔下绾髻的白玉簪,簪首精巧地雕镂一座楼阁,户牗宛然。玉指轻弹,有一扇小窗打开,飞出米粒大的星芒,莹莹在空中闪烁。不多时,星芒斗转,旋出不可逼视的清光,渐渐浮出一个翠袖黄衫的丽影。“师父——”侧侧见此奇景,不禁疾步奔来,欣喜中夹杂了委屈,甚至有些哽咽。青鸾一身繁绣如锦,彩光中英姿国色,淡扫蛾眉即已尽压群芳。她揽住侧侧,凝眉打量片刻,浅笑道:“听说你要开绣院,我给你几个师姐捎了信,她们会来北荒助你。”这惊喜非同小可,侧侧想到嫁作人妇的师姐们,一腔愁绪去了大半。“我今次来,是替她们催你,紫颜既已大好了,有些事也该补一补,让我们热闹一回。”青鸾最知徒弟心事,外人“紫先生”“紫夫人”叫得嘴响,她却没个真正的名分。既担了师父这个名头,便要为徒弟争取,青鸾朝侧侧眨了眨眼,看她俏面娇红,慢慢恢复了血色。“夙夜是不得已,你不要怪他。如今你俩劫难尽消,紫颜百无禁忌,你只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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