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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这小祖宗还真是心急。轻嗤一声,她起身给那敲门声轻脆又急促的敖三小姐开了门,也不招呼,径自回去坐下,悠然自得地倒了两杯热茶,朝她颔首示意,而后便端起茶,有滋有味地品了起来。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这一场谈判的先手胜负,权看谁更有耐心和底气罢了。“小子,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等了片刻,那一脸骄矜的少女果真先开了腔,钟离晴心中暗笑,却并不露声色,仍是保持着品茗的姿势,施施然(注)抬眼看她。敖三小姐并不是第一次来到其他同龄人的房间,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气势汹汹地找人麻烦,却是第一次被这样无视怠慢地对待——既没有鞍前马后地端茶送水,更没有笑容谄媚地嘘寒问暖,就好像……好像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访客一样。这感觉新奇,陌生,有些不自然,却让她有一种极为稀罕的松快,好像这小子一点都不害怕她的实力以及身后所代表的权势,只把她当成个平辈相交。——真是个狡猾又大胆的家伙。“姓秦的,那姑娘不是你的妹妹吧。”琢磨不透自己对这少年复杂的感觉,敖幼璇索性也就不再执着,端起钟离晴为她倒好的茶水饮了一口,因为那清苦的味道漫上舌尖而皱起了脸,一把将茶盏掼了回去,睨向钟离晴的目光从“你竟然敢用这种次品糊弄本小姐”的恼怒转变为了“哦忘记你是个穷鬼了算了就不与你计较了”的怜悯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好笑的是钟离晴竟然读懂了她的神色转换之间未出口的嫌弃。——真难伺候。不管是嬴惜也好,这个敖三小姐也罢,她竟然都能读懂这些小丫头片子们的心思,该说是种了不起的天赋么……钟离晴自嘲地想到。“敖小姐既然已经知道,何必再来问我?”端着茶盏细细抿了抿,任由苦涩弥漫在唇齿间,钟离晴享受似得眯了眯眼睛,并不在意敖幼璇点破了嬴惜的身份。就算她没有注意到嬴惜的特别,相信那何管事也不是个蠢的,只要派人回去查一查就知道——嬴惜本是来自商行的一件拍品。而她的来历,恐怕商行的人要比自己都清楚得多。事实上,钟离晴也是存了几分小心思,才放任御宝商行的人发现嬴惜:一是有心与这商行多深入接洽几分,为了其他的合作;二是有意将商行拉上船,让他们发现自己和那罗孟杰的龃龉,甚至主动替她抹去痕迹,遮掩行迹——真要追究起来,嬴惜与她是一伙儿的,而嬴惜与御宝商行又脱不了干系,她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最后若是查到她们与那罗孟杰的死有关,御宝商行也不免惹上一身腥。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御宝商行家大业大,产业遍布天下,而丹阳郡王府可正愁没什么借口从它身上刮下一层皮来呢。——说得难听些,钟离晴这招祸水东引可算不上厚道,也难怪这商行的小祖宗按耐不住找上门来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跟那奴隶的身份告诉学院?”被钟离晴这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刺激到的敖幼璇一拍桌子,气冲冲地吼道。“如果敖小姐真想这么做,现在就不会坐在我对面拍桌子了。”钟离晴若无其事地笑着,并没有被对方佯作出来的怒意所惊吓。教她猜中了心思,敖幼璇倒是不怒反笑,也不再端着那单纯易怒的骄纵小姐的架子,饶有兴致地反问道:“哦?你倒是说说看,本小姐为什么不会去揭发你?”“敖小姐是个商人,商人重利,赔本的买卖可不做——想必敖小姐也清楚,与在下合作,才能双赢,不是么?”钟离晴胸有成竹地看着她,说得笃定,仿佛这并不是她试探的揣测一般。——值得高兴的是,她赌对了。沉默了片刻,敖幼璇轻笑一声,却另起话头:“当日的拍品,原是没有活物的。那奴隶……”钟离晴蹙了蹙眉,忽然打断道:“她叫嬴惜。”“啧,”瞪了她一眼,敖幼璇还是改口道:“那嬴惜是一个神秘的金丹修士寄放在我们商行的,本来说是要我们看管护送到元都,届时再交付给他,谁知到了元都,那修士便传讯说临时有变,无暇来取,委托本商行代为售卖——那时候都以为是个脏兮兮的野人,谁能想到是个绝世少女,倒是便宜了你。”“这么说,却是你们商行也不知道她的来头?”钟离晴对敖幼璇这番说辞表示怀疑,“来历不明的人,你们也敢随意拍卖?就不怕惹上什么不该惹的势力?”敖幼璇白了她一眼,冷笑道:“她那时候没半点灵力,又不会说话,疯疯癫癫的形同野兽——沦落到这种地步,能有什么势力可依仗?再说了,我御宝商行又岂是好相与的么?”听她这么一说,钟离晴也不再纠缠嬴惜的来历,而是顺着敖幼璇的自得打趣道:“呵,那在下倒也奇怪,堂堂御宝商行的大小姐,竟要与我等低贱散修争一个宗派内选的名额,传出去,可不要笑煞天下人,堕了商行的名头呢。”“哼,本小姐行三,这大小姐的名头可挨不上……”敖幼璇自言自语般嘟囔道,转而乜了一眼钟离晴,“你也别诈本小姐,实话说与你,若不是陷在那秘境里,耽误了不少功夫,赶不上明方学院的招收日,本小姐何至于流落到这排行最末的学院,白白地被敖少商那小子嘲笑!”说到自身的倒霉事儿便咬牙切齿的敖幼璇眯着眼睛又来回扫了几眼钟离晴,很快收敛了怒色,转而挂上了一个恶劣到近乎恶毒的笑,仿佛乐见于对方比她更倒霉一般:“说起来,你这小子的来路,也不是那么光明磊落嘛。”“敖三小姐此言差矣。”钟离晴略一勾唇,笑意却不及眼底,“秦某行端影直,可不怕鬼祟宵小的流言蜚语。”见敖幼璇只是语塞地瞪着她,却无言反驳,钟离晴抬起茶盏,朝她虚虚一抬,温声说道:“既然敖小姐并无要事,那秦某也就不耽误小姐修炼了,请便。”——试探结束,她的目的也已达到,是时候端茶送客了。眼看着的确是抓不着钟离晴什么把柄,敖幼璇气鼓鼓地翻了翻眼睛,却也没做出什么撂狠话之类无意义的事,甩袖便离开了。放下茶盏,钟离晴捻了捻手指,笑意渐隐,不由陷入了回忆的怔忪……她身为钟离晴的身份自然是经不起推敲的,但这个秦衷的散修身份却是无懈可击——因为东林的的确确有过这样一个散修秦衷。只可惜,那个散修秦衷却没活过二十岁,早早地就死了;还是死在钟离洵的别庄里,死在钟离晴的手中。为什么会对那个修为还不到先天三层的弱气少年动手呢?是因为他总是鬼鬼祟祟地扒在院子门口朝着里面偷窥吗?是因为他总是千方百计地潜进院子里面试图偷取衣物吗?钟离晴也说不上来。只是在一个夜里,她撞见了因为想要偷看阿娘而被钟离洵贴了定身符的少年,怒火中烧,噌的一下窜上来,仿佛将她的理智都点燃了一般……等她回过神来,手心剧痛,却是手中正紧紧攥着一块陶土碎片。这块本还是花盆一部分的碎片十分尖利,将她的手心也割破了,只是上面沾得更多的红,却是地上那个瞪大着眼睛却已然悄无声息的少年的鲜血。这个叫秦衷的登徒子,终于为自己一时的色心付出了代价,而终结这一切的,是一块尖利到足以洞穿心脏的碎陶片。钟离晴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想法是:时隔许久,对于人体器官的位置分布倒还未生疏,看来职业习惯依旧根深蒂固在骨子里……那个时候,阿娘抱着她沉默了良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带着她坐在秋千里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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